
2003年,我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以孤独的名义》。原来我是写诗的,在《时代文学》《佛山文艺》《打工族》《特区晚报》《特区工报》等报刊发表了作品。一九九五年左右,朋友马同成读了我的散文,觉得我的散文比诗歌写得有感觉。他是我的好朋友,言之有理,我本来也写散文,只是把写诗的重心转移到写散文而已。散文易写难工,中国是散文大国,汪洋大海,我如浮屑——浮萍都算不上,开始了坚持。
我来自湖南宁远乡村。宁远在九疑山、阳明山之间,在南岭大山中,虽然闭塞、落后,其实是个很有文化因子的地方。往北永州有柳宗元、万寿寺,往西道县有元结、周敦颐,往南有九疑山舜帝陵,孝德文化的落脚地,在宁远县城,有千年学宫之称的宁远文庙。经济落后,人文不落后。我家祖上都出过秀才,周围读书人成才的比比皆是。在这一种环境里,人心是不安定的,求上的,这样营造了一个不错的人文氛围。我家前辈在历届运动中受过冲击,是村里唯一被贴大字报的一户人家。爷爷辈传奇故事,父亲、叔辈喜欢讲书——他们也是听来的,讲的时候为了效果做了自己的润色。不过无关紧要,对懵懂的我是一种启蒙。家乡的人大多时候关系融洽,不涉及个人利益,都不过分,和和气气一笑而过。也有冲突,不是主流,所以在我的散文中,较少看到人性的恶。在家乡,人心是杆秤,虽有利益之分,但谈不上人性凶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情面有时候比经济上的一点损失更重要。
一九九二年夏末,离开老家,由湘入粤,开始了漂泊。
一九九七年到广州打工,二OO三年出版第一本个人散文集《以孤独的名义》,打工、乡愁、漂泊、感慨,揉在一起,还好,有散文这个文体。散文是个筐,啥文字都能往里装。很多朋友以为出版一本书,就获得了承认——这是业余作者、民间作者在异想天开。于我来讲,出书原因有二:一个是喜欢,一个是原来的文字都写在笔记本上,到了广州之后,电脑办公逐渐普及,用墨水写字的机会和条件越来越少,把文章录入电脑,然后贴在论坛——天涯社区、搜狐论坛、百度贴吧……,反响不错。那时候,每一个民营网站都有论坛,所有作协的网站都有开放的论坛,是民间作者的盛世。写个文,贴上去,就能收到阅读和评论,仿佛自己的文字产生了价值。越写越多,出书水到渠成。
我写作的初衷就是我喜欢写作,写作可以打发个人时间。一个人在路上,一个人在他乡,有很多的一个人并不是真实的一个人——他有老乡,有朋友,有同学,有家族在身边。我没有,我就是一个人,孤狼野狗一样。一个人思乡,一个人面对现实,正好着了“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个道。人家聊天打发时间,人家谈恋爱打发时间,人家打麻将打发时间,我读书写作打发时间。在他乡路上,我是自由的,没有人关注、打扰。二OO三年到二O一O年之间,我写的不多。因为打工生活很精彩,很忙乱,无暇顾及,没时间没心情没注意力去过多关注写作参与写作。到二O一O年,经过七年时间的积累,文件夹里有不少篇目了,于是推出了《缤纷湘南》、《一个寄居的着的广州读本》两本散文集。绕了一圈,发现在生活中,读书写作最轻松,比打麻将舒服,于是陆续有了《一生两半》《现实之境》《我们东干脚》三本散文集,之后在二O二二年十月底,我脑梗死,进ICU,体悟到了一些东西,怕没时间了,出院后出版了《乡关 大地之灯》《南漂记》《当天涯不在》三本书,以为之后,我就成废人了。没想到医疗科技和身体素质原因——感谢父母和漂泊,后来恢复得还不错,于是计划出版《民间的峥嵘岁月》。
有评论说我的写作是双轴模式互为关照,家乡和异乡,岭北和岭南,出生地和漂泊地形成互文,写作和题材在散文界怎么怎么独有特色。有的评论把我归入新乡土文学和打工文学交叉的空间。其实,我没想过,我能用的题材就两个:家乡,他乡。家乡是精神原乡,他乡是生活现场。在“两乡”,我都是平民。写好了,就是记录了一个城乡融合,城市胜利乡村湮灭的一个过程。这是一个时代,一个不可抗拒的时代。很多评论者在意的是语言风格、文本意义、资源、圈层、影响、文学史地位,其实这对一个民间作者是一个极高的要求。民间作者除了题材和写作热情之外,要什么没有什么,否则就不叫民间作者了。看一本文集,更多的是从文本表面去看文本后面的时代和生活,而不是由一篇文章用专业去揭示、断定、评论作者的写作层次。这固然重要,但不全面。

这里有个问题:没有资源和圈层的加持,民间作者坚持写作,做的一直就是无用功,一直不被看见?我从《以孤独的名义》到《民间的峥嵘岁月》,我被看到了吗?至少,我没有感觉到被看到的感觉。写作是为了突破圈层?这有点老套,但很多人的初衷就是这样:写作为改变人生,至少,改变生活。我也在意,但我不强求。写作只是我的业余爱好,和打麻将、拿牌桌筹码类似,享受的是个过程,——结果是没法控制的。有好的结果当然喜欢,诱发更多投入。写出的作品,就像木匠做出的椅子,放在路边、花园里,有人看见,有人看不见,有人看见了,并不关注,有的人看到了椅子后面的椅子,有的人走累了,过去歇脚——即使这样,有的人说舒服,有的人说不舒服,有的人什么也不说,——这和椅子有关系吗?这跟制作椅子的木匠有关系吗?当椅子离开木匠放进“社会”,木匠已经离场,椅子除了椅子本身,还有了社会属性。而我只是木匠,是椅子的开始,我要做出一把好椅子,这是初衷,也是目标。如果从制作椅子开始就想到价钱,这是至少不适合我,我来自乡下和底层,工具、材料、从业经历、环境、知识、机会都是限制,要做出一把卖上好价钱的椅子,偶然性大过必然性。那我专注于享受做椅子这个过程就好了。
当今眼下,做一个民间作者,确实很不容易。
我同情自己,也同情所有心有所念的民间作者。
做民间作者,就要有一个一生做无用坚持的准备。写作只是个爱好,承担不了养家糊口、改变人生的重任,对民间作者很不友好。如果仅仅当作生活的补充,放下“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梦想,脚踏实地,能写什么就写什么——这已经获得了自由了,至于作品成型后的价值,其实跟作者的写作的连接已经不是那么紧密,那是下一下道工序,进入市场前的准备。而在进入市场前,是一个漫长的跋涉。我从《以孤独的名义》到《民间的峥嵘岁月》,还是在路上。人生的意义,如果有,就是在路上。在路上,就是活着,活着就是意义。写作,或者爱好,不影响活着,人活在世上可有可无的一抹粉彩而已。
从《以孤独的名义》到《民间的峥嵘岁月》,我一直在做最无用的坚持。
(欧阳杏蓬 散文领域自由写作者 ,民间作者。)
202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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