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兰公,朋友们也叫我三角先生。得知大卫·霍克尼先生离世的消息,二十年前在伦敦与他相处的那些画面,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是我真正的色彩老师。


2002年下半年,我刚到伦敦,还没正式入学,经朋友引荐,去了卢西安·弗洛伊德的工作室,第一次见到了大卫·霍克尼。

那是一间有些昏暗的老画室,松节油的味道混着热茶的气,霍克尼坐在窗边,穿一件亮黄色的毛衣,指间夹着烟,在满是暗色调的房间里,像一团暖融融的光。他看见站在旁边局促的我,笑着递过来一根烟——那是我人生里正儿八经抽的第一根烟,之前只有过年放鞭炮的时候才会偷偷抽几口。我接过烟,紧张得手都有点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
那时候我英语很差,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色彩是眼睛的语言,艺术是心灵的画布。画画的人之间,本就不需要太多言语,看一眼,就懂了。
后来因为痴迷他画里的色彩,我又去了几次霍克尼的工作室。他的工作室就在荷兰公园附近,离弗洛伊德的画室只隔着一片林子,穿过公园走二十分钟就到。工作室很亮,天窗开得很大,阳光直直落在画布上。他带我一幅一幅看他的作品,给我展示他的颜料和工具,讲他对色彩和生活的理解。他说,永远不要用纯黑画阴影,阴影里有蓝,有紫,有光。

霍克尼总说"Love Life",这句话我记了半辈子。
后来我画画,油画的刀法学自弗洛伊德,厚重扎实;可我的色彩,完完全全来自霍克尼。我再也不用纯黑画阴影,调色盘上永远留着干净的亮色,这个习惯,一留就是二十年。

后来我开始做中国传统印学的当代转译,把正方形的印章对折成三角形,抹去印文,将三角推到画布的右上角,让等腰直角三角形与画布的上横边、右竖边紧紧贴合,在画布与三角之间,呈现出顾盼虚实、稳锐兼具的大印章格局。当时我本能地给这个三角形填上了蓝色,我偏爱克莱因蓝的活力,也爱古罗马紫的尊贵,便把这两种颜色调和在一起,调出了独属于我自己的蓝色。我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当年霍克尼那句"阴影里有蓝有紫"的影响。

后来我给这个蓝三角取名TRIBLU,是Triangle Blue的缩写,我特意去掉了Blue末尾的字母E,朋友们也因此叫我"三角先生"。
40岁那年,我得了习得性色盲,如今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黑白灰和蓝色,再也看不见紫色。可直到今天,我依然会习惯性地,在每一个TRIBLU里,加上那一抹我已经看不见的古罗马紫。也许色彩就是人生,无论后来我遇到怎样的黑暗与困境,我始终坚信,阴影里永远有蓝,有紫,有光。

他是我真正的色彩老师,他没有教我怎么调颜色,却教会了我怎么看见颜色。
先生走了,可他留在画里的光永远在。每当我拿起画笔,看见调色盘上那几块明亮的蓝紫色,看见画布右上角那个小小的TRIBLU,就想起伦敦那个下午,那个笑着递我一根烟的老人,和那些干净、明亮的颜色。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
责任编辑:kj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