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产收益率宽幅度：税负调节实体企业高质量发展的路径研究》

中国经济发展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实体企业的高质量发展是这一宏大命题的微观根基。然而，一个持续困扰学界与政策界的现实悖论是：在扩张性货币政策与减税降费政策持续发力的背景下，为何大量实体企业反而减少实业投资，将资金源源不断地配置于房地产和金融资产？这一悖论的背后，折射出的是虚拟经济与实体经济之间日益扩大的收益落差，以及现有宏观调控手段在破解结构性失衡时的力不从心。河北大学赵立三教授与王嘉葳博士所著《资产收益率宽幅度：税负调节实体企业高质量发展的路径研究》一书，正是直面这一核心问题，给出了一套具有理论原创性与政策穿透力的解释框架。该书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稳增长、调结构的政策工具选择与方法创新研究”（15AZD006）的阶段性成果，以“资产收益率宽幅度”这一原创性概念为核心，构建了连接微观企业行为与宏观经济政策的分析桥梁，是该领域一项兼具学术深度与实践智慧的力作。

该书的突出贡献，首先在于将“资产收益率宽幅度”这一具有理论生命力的核心概念引入税负调控实体企业高质量发展的研究框架。长期以来，学界多从宏观金融周期、货币政策传导或产业政策导向等角度解释“脱实向虚”现象，这些研究虽然各有洞见，但往往难以精准刻画企业进行跨资产配置的微观决策机制。赵立三教授基于会计收益的微观视角，创造性地将企业资产按照计价方式重新划分为以公允价值计量的金融资产和以历史成本计量的经营资产，敏锐地捕捉到二者收益率差距持续拉大这一系统性规律，并将其命名为“资产收益率宽幅度”。这一定义抓住了企业投资决策的核心变量——预期收益率差异，将“脱实向虚”这一宏观现象还原为可度量、可检验的微观会计指标。从方法论意义上看，这一概念的提出突破了传统宏观研究与企业微观研究之间的隔阂，为后续理论分析与政策干预奠定了坚实的经验基础，也为会计学研究拓展了宏观经济分析的新疆域。

在此基础上，作者系统阐释了资产收益率宽幅度抑制实体企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机理。当持有金融资产的收益率持续走高，而持有经营资产的收益率持续走低时，资本逐利的本性驱使企业将有限资金从实业领域抽离，转向金融套利。这一机制并非源于企业家的“短视”或“非理性”，恰恰相反，它是资本在给定制度环境与价格信号下的理性反应。作者通过严谨的实证分析，揭示了资产收益率宽幅度拉大通过四条主要路径抑制实体企业高质量发展：其一，加剧企业金融化程度，使企业过度依赖金融渠道获利；其二，挤出经营资产投资，导致企业经营重心偏离主业；其三，降低企业创新能力，弱化企业长期核心竞争力；其四，削弱企业盈利能力和成长能力，造成企业发展后劲不足。尤为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负面影响在非国有企业、小规模企业以及经济活跃地区更为显著。这些群体恰恰是市场经济中最具活力、对政策信号最为敏感的组成部分，它们对收益率差异的响应最为迅速，因而在资产收益率宽幅度扩大的环境下，“脱实向虚”的行为最为突出。这一发现揭示了结构性问题的差异化特征，为政策精准发力指明了重点方向。

该书另一重要理论贡献，在于系统揭示了税负调节管控资产收益率宽幅度的作用机制。作者将税收政策嵌入企业资产配置的微观决策模型之中，通过严谨的理论推导和实证检验，发现企业实际承担的综合税负与资产收益率宽幅度呈显著正相关：过高的税负会侵蚀经营资产的税后回报，进一步拉大其与金融资产收益率的差距，强化企业“弃实投虚”的动机；而精准的减税政策能够提高经营资产的净收益率，缩小资产收益率宽幅度，引导资本回流实业。这一发现为当前中国推进结构性减税提供了坚实的微观证据：税收不仅是筹集财政收入的工具，更是引导资本流向、调节收益均衡、重塑经济结构的战略性杠杆。在此基础上，作者进一步区分了企业所得税与增值税这两种主要税种的差异化影响。研究表明，作为直接税的企业所得税，其税率调整对企业净利润和现金流的影响更为直接和显著，因而对资产收益率宽幅度的调控作用也更为有效；而增值税作为间接税，其政策传导受制于企业议价能力和产业链条完整性，影响相对间接。这一精细化的分析为优化税制结构、实施结构性减税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

围绕上述理论发现，作者提出了系统性的政策建议，形成了从理论建构到政策落地的完整闭环。在税负调节层面，作者强调大水漫灌式的减税策略已难以适应经济结构深度调整的现实需要，必须转向以提高精准性为核心的结构性减税路径。具体而言，应针对不同地区、不同产权性质、不同规模、不同生命周期的企业实施靶向施策，同时保持税收政策的稳定性与连续性，以稳定市场预期，增强税收杠杆对企业创新投入和绿色发展的引导功能。在管控资产收益率宽幅度层面，作者提出应尽快构建资产收益率宽幅度预警区间，为相机调控提供量化依据；充分发挥政府“有形之手”的宏观调控作用，持续优化实体企业发展环境，引导社会资本回归实业。在评价体系建设层面，作者主张加快健全包含创新发展、财务信息、效益创造、绿色共享四个维度的实体企业高质量发展评价体系，优化指标设置、改进指数构建方法、加强评价结果反馈，以科学“标尺”引领和驱动企业高质量发展。这些建议既有扎实的理论支撑，又紧扣现实发展需求，体现了研究成果向政策转化的问题意识和实践导向。

总体而言，这是一部兼具理论原创性、方法严谨性与政策应用性的优秀学术著作。它以“资产收益率宽幅度”这一原创概念为抓手，构建了微观企业财务决策与宏观经济政策传导之间的桥梁，为理解和破解实体经济“脱实向虚”这一重大现实问题提供了全新的分析框架。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的关键时期，培育新质生产力、做强实体经济、优化产业结构已成为新时代经济发展的核心任务，该书的出版恰逢其时。它以税制改革为突破口探索实体提质路径，清晰地论证了单一宏观调控的局限性，印证了税收制度作为国家治理工具在破解结构性难题中的独特价值。在高质量发展的时代命题下，如何让实业投资重新变得有吸引力，该书给出了一个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智慧的回答。这部著作值得会计学、财政学、产业经济学等领域的学者，以及政策制定者、金融机构从业者和企业管理者认真阅读与深度思考。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稳增长、调结构政策工具选择和方法创新研究”（15AZD006）

（孟永峰，河北大学管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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