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陇塬,风还硬得很。
下午两点,车停在庆七接转注水站门口,人还没下来,先听见罐区那边旗子哗啦啦响。党员突击队、志愿服务小队两面红旗,在塬上的风里扯得平平的,一下一下地抽,像谁在用力甩鞭子。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但没人缩脖子——今天有活要干。
七接站的罐区占地不小,去年秋天到现在,草长了一茬,枯了一茬,草根却扎得牢牢的。罐区外围的石子也压进了土里,和泥混成一片。这活儿拖不得,春天风大,天干物燥,罐区周围的杂草就是最大的隐患。
“开干!”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个人拎起铁锨洋镐,散进了罐区。
地是硬的,人是软的
黄土高原的土,干了像石头,湿了像胶皮。铁锨踩下去,锨刃进去一指深,再往下就踩不动了。得先用洋镐刨,镐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刨开一道缝,铁锨才能插进去。
男工们负责铲石子。罐区外围铺的一层石子,去年一冬的雨雪加上人踩,早就和泥糊在一起了。要用铁锨一锨一锨铲起来,堆成堆,筛一遍,把土筛掉,剩下干净的石子再推回去重铺。
杨计划第一个抄起铁锨。平日里他是管计划的,哪个站要维修、哪个点要改造,他都计划的清清楚楚。可这会儿他往石子堆前一蹲,铁锨在他手里活了起来——铲、扬、筛、抖,一气呵成。石子飞起来,土落下去,锨头一翻,干净的石子堆成一堆。旁边的人看愣了:“杨师,你这手法,跟工地干了多少年似的。”
杨计划笑笑,锨没停:“老家种地的。这跟扬场一个道理。”
一句话,把旁边几个人的话匣子勾开了。有人说小时候在老家收麦子,扬场得看风向;有人说家里那会儿用连枷打黄豆,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说着说着,手里的活没耽误,铁锨翻飞,石子哗啦啦响。
草根有一拃长
女工那边也干得热火朝天。罐区里头的土地要全部翻开,把草根捡干净。
蹲下去看才知道,那草根有多深。表面看着是干草,一锨翻下去,底下白花花的根须子,最长的能有一拃。拽出来,土哗哗往下掉,根还扯着另一撮根。
文玛兰戴着手套,一把一把往外薅草根,薅出来的扔进蛇皮袋,一会儿袋子就鼓起来了。风把黄土扬起来,扑了她一脸,她躲都懒得躲,眯着眼睛继续薅。旁边的同事递过来一包纸巾:“擦擦。”她摆摆手:“擦了还得糊,收工再说。”
有人蹲得腿麻,站起来跺跺脚,看一眼别人,又蹲下去接着干。
风一直在刮
塬上的风,刮起来没完没了。
上午刮,下午还刮。旗子一直在头顶哗啦啦响,卷起来,展开,再卷起来。有时候一阵大风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像一层薄雾漫过罐区。人眯起眼,转过身,等风过去,接着干。
没人嫌风大。风大,正好给干活的人降降温。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风一吹就干了。工服上一层土,拍一拍,噗噗往下掉,掉完接着沾。
有人开玩笑:“今天回去,洗澡水能冲下一斤土。”
“一斤哪够,我这两斤起步。”
笑声在风里散开,飘到罐区那头,又飘回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
下午五点多,罐区变了样子。
土地翻开了一遍,草根捡得干干净净。石子重新筛过,洗过,铺得平平整整。夕阳照过来,罐区的铁栏杆上镀了一层光,那两面旗还在风里扯着,鲜红色,特别亮。
杨计划放下铁锨,活动活动手腕。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他没吭声,搓了搓,把手套又戴上了。
蒲丽站起来,捶捶腰。蛇皮袋里装满了草根,她提了提,挺沉。李宝英说:“这几袋,够烧一顿饭了。”王雪梅说:“烧什么烧,这是咱们今天的战利品。”
活还没干完
罐区的整修还要持续一个月,甚至更久。今天只是个开始。
回去的车上,有人靠着窗户睡着了。有人低头看手上的水泡。有人小声跟家里人发语音:“今天干活累是累,但是人多,干得起劲。”
车窗外,塬上的村庄升起炊烟。抽油机还在一下一下地点头,不知道疲倦。
三月的风,还在刮。那两面旗,还在罐区扯得平平的,哗啦啦响。像是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雷锋日只有一天,可雷锋做的事,天天都有人在做。
就像杨计划说的那句话——这跟扬场一个道理。
道理是一样的:把土筛掉,留下干净的;把草拔掉,留下安全的。这片土地上的石油人,一代一代,都是这么干过来的。
作者:王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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