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的綦江，风里还留着秋阳晒过的桂香余味。笔者坐在桌前读完雪燃老师《全国农民画巡展到了綦江，綦江版画也跟着一起亮相》这篇文章，指尖划过手机屏上的字句，那些带着泥土温度的画面仿佛已经浮现在眼前，立刻便和几位老战友约好，下午一同去版画院亲眼看看这场展览。

跨进展厅大门的那一刻，满墙带着烟火气的版画直直撞进眼里。“大地生长——新时代全国农民版画作品展巡展暨綦江农民版画联展”的字样安安静静立在入口，从大江南北远道而来的农民画作，和綦江本土的版画并排陈列在展架上，不用走太远，半个中国的乡土新貌就这么铺展在了眼前。我们几个老兵慢慢踱着步子，一幅一幅看过去，只见这些作品没有学院派绘画的精致修饰，每一道刀痕里都藏着最打动人的生命力。这些创作者全是平日里握惯了锄头、船桨、针线的普通劳动者，他们拿起刻刀时，不用刻意去想什么构图技巧，只需要把自己日日相见的生活刻进木板里就行。

我们站在浙江作者陈歆阳的作品《养蚕忙》跟前，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画面里竹匾层层叠叠，采桑的人背着竹篓走在桑林间，连风里都像是飘着桑叶的清香气。盯着这幅画，我忽然就恍了神，一下子退回到当兵前的老家日子里。

那时候我家老房子周边的土地旁、田埂边，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株桑树，冬天叶子全落光的时候，父亲就拿着一把桑剪，把枝条修剪整齐，还忙着嫁接良种桑枝，就盼着来年桑叶能发得更旺。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养蚕季节到了后，几乎天天跟着妈妈背着背篼去摘桑叶，田埂边的桑叶长得油绿茂盛，指尖一掐就能冒出鲜汁。每年父亲都要去大队领上少则一张，多则一张半的蚕种。小蚕孵出来后一天天长大，等吃到桑叶量最大的时候，堂屋蚕架上的三层簸箕和一匾匾竹席上都是灰白色的蚕，沙沙的啃叶声整夜响个不停，慢慢它们就开始吐丝结茧，茧里化蛹，蛹又出蛾产卵。等蚕茧收下来，我们就背着去岔淮公社卖给收购站。那时候家里的收入，除了养猪、养牛、养羊，养蚕就是最主要的经济进项，一季茧就能收入一、二百元，这笔钱刚好能供我们几兄妹读书，给一家人添上几件新衣服。站在画前和老战友们聊起这段往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各自老家种桑养蚕的旧事，粗糙的掌纹里，好像又摸到了当年桑叶上的露水。

接着往前走，湖北作者朱芸的《丰收》里，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田埂，仿佛能闻见新米的香气；浙江作者朱碧云的《山乡春笋季》里，刚从泥土里冒出来的春笋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连山风的味道都刻进了木板里。再看远处的作品，浙江满山熟透的杨梅在版画里紫得透亮，广东渔家乐的船桨边溅起的浪花都带着咸湿的气息，东北黑土地上的丰收田垄仿佛能渗出油来，东南渔乡的归船载着满仓的渔歌靠向岸边。没有刻板的透视束缚，没有刻意的光影修饰，他们用最质朴的平面构图，把心里记挂的丰收、热闹、喜悦全都铺在画面上，大红大绿的浓烈色彩里，全是对日子红火最直白的期盼。

27日下午2点左右，重庆诗人、九龙社区祥瑞歌队队长邓学良一行，来到綦江版画的专属展区观展，熟悉的乡土气息瞬间让几位歌队成员格外亲近。那些刻着老矿区的烟火、古镇的石板路、乡村新貌的作品，邓学良老师指着墙上一幅作品对身边祥瑞歌队吹管手张智勇说:“这綦江农民版画展区，作品全是讲述的我们身边人身边事，值得一观。″从前村里的老艺人把年画、剪纸的技法揉进木刻里，刻下春耕秋收的日常；如今的创作者们把新修的便民路、社区里的文艺汇演、小镇上新开的农家书屋、民族生活风貌等都刻进了版画里。

我们几个从綦江故土走出来的退役老兵，盯着重庆市綦江农民版画院（綦江区美术馆）院长、綦江农民版画非遗传承人刘月作品《川韵新篇》、綦江本土从田间地头走出的中国当代知名农民版画艺术家，现任綦江农民版画院专业技师李成芝作品《苗家情歌》，大家都竖起了大拇指称赞，久久不愿离开。几十年的农民版画传承，早就让刀痕里浸满了綦江的山水温度，从前这里的版画是山乡人记录生活的随手创作，如今它成了递给外界的文化名片，和来自全国的农民版画站在一起时，同样带着泥土的厚重，同样闪着生活的光亮。

站在展厅中间抬头望去，大江南北的不同风景此刻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不同地域的创作者，刻着各自家乡的山水民俗，却有着一模一样的真挚情感。他们都不追求所谓的“专业技巧”，只遵循“心里有什么，笔下就刻什么”的朴素准则，把散落在田间地头的烟火气，把乡村振兴路上的每一步新变化，都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画面。

我忽然想起1980年11月从綦江出发参军的那个冬天，军用罐车载着綦江近千名小伙往新疆走。在铁道兵第五师的日子里，我们握着风枪在隧道里掘进，握着铁锹在戈壁上修路，我们这些握惯了锄头的手，后来也握过钢枪、钢钎。和这些版画创作者握着刻刀一样，我们也是把自己的日子一钎一镐刻进了祖国的大地上。这种跨越千里的共鸣，恰恰是农民版画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摆在象牙塔里的艺术，是劳动者自己为自己的日子创作的歌。

从9月中旬到10月中旬，整整一个月的免费展览，让綦江的中秋和国庆多了一份带着墨香的文化味道。展厅里，我目睹了不少老人带着小时候在墙上看灶头画的记忆来观展，年轻人带着孩子来认识不同地域的乡村风貌，还有老版画爱好者站在作品前，对着刀痕细细辨认创作者当年的创作场景。这些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作品，从来不会过时。它把千百年传承下来的乡土文脉，把新时代乡村的崭新面貌，全都刻进了木板的纹路里。

和老战友们走出版画院的时候，版画广场、九龙广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们的脚步都比来时沉了些，心里却满满的。画展作品的每一道刀痕都连着脚下的土地，每一抹色彩都盛着对好日子的向往，这束从乡野里开出的艺术之花，始终带着最鲜活的生命力，在岁月里越开越盛。我们这些从泥土里走出来、在铁道兵队伍里淬炼过的老兵，站在版画院门口望着熟悉的綦江街景，明白了最动人的艺术从来都不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它就藏在我们小时摘过的桑叶里，藏在我们当兵铺过的铁轨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认真生活的日子里。(文/图:谭勇)

【作者简介】谭勇,重庆基江人,党员,大专文化,高级政工师,1962年生,1980年工作。历任89324部队打字员、保密员；铁道部第十五局四处机要员;松藻煤矿多经公司党支部书记;重庆银龙公司经理;松藻煤矿社区中心党总支书记;松藻煤矿党委委员、组织纪监审计部长等职,2015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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