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楚雄雁塔山
——记1989—1992年楚雄师专求学的温暖岁月
周家纬
时值八月末,母校迎来2026级新生报到入学。我路过楚雄师范学院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家长和学子,肩背手提,怀揣憧憬,朝着校园涌去,不由想起了37年前,1989年9月,父亲也是这样带我从姚安走向楚雄雁塔山、走向雁塔的。
雁塔坐落于云南省楚雄师范学院老校区的雁塔山顶,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是楚雄旧“八景”之一。数百年来,雁塔与坐落于现楚雄一中校内的龙泉书院,一塔一院,两处文教地标,交相辉映,见证着这片土地上文教薪火代代相传。如今楚雄师范学院的校徽,以明代古雁塔为设计原型之一,和大雁、书本、阶梯等元素组合呈现。它早已不只是矗立山巅的一座建筑,而是一所学校的精神标识,一代代学子的青春坐标。
关于雁塔,楚雄民间既有锁水镇患的传说,后世又将它视作崇文兴运之塔,寄托着期盼地方文运昌盛、人才辈出的美好愿望。自1977国家恢复高考以来,大批农家子弟看见了读书改变命运的希望。时代浪潮奔涌,我们这群从田埂走来的农家子弟得以踏入楚雄师专校园求学,也让我们有幸与这座古塔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那个年代,无数农民家庭子女靠着读书走出乡土,我们家便是其中一例。我大姐1983年参加高考,考入楚雄师专英语系求学。此后,二姐、兄长也相继参加高考考取大中专院校,毕业后拥有了稳定的工作,真正实现了读书改变命运。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家里最后一个参加高考的。父母目不识丁,一辈子面朝黄土辛勤耕作;农闲时节,父母便磨米浆制作卷粉,挑担到姚安县城摆摊售卖,含辛茹苦,供我们姐弟四人读书十余载。
1989年高考,我发挥不够好,没考上心仪的大学,被楚雄师专录取到电大师范类英语专科班。录取通知书收到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家门口发呆。父亲收摊回来,把我叫到院子里坐下,对我说:“小儿子能考上师专电大师范英专班,我和你妈已经心满意足了。路是走出来的,你大姐当年也是楚雄师专英语系毕业的,现在姚安一中教出来的好多学生都说她好。当老师,是咱农民家庭光宗耀祖的事。”他不识字,句句落在实处。
那时,电大楚雄分校没有固定的教学场所,学生吃住、学习都不方便。1989年9月,楚雄州政府决定将电大楚雄分校划归楚雄师专管理,依托师专发展电大。我们这届电大生因此踏入了楚雄师专雁塔山校园,享受到了楚雄师专优美的学习生活环境和优质的教育教学资源。电大师范生与师专师范生待遇相同,学费全免,每月以饭菜票形式发放生活费,这对我们来自农民家庭的学子来说,真是雪中送炭,极大缓解了家里的经济压力。
报到入学的前一夜,母亲在灯下把我的衣服叠了又叠,装了半编织袋。她一边叠一边说:“你大姐1983年考上楚雄师专英语系也是九月去报到,我送她到楚雄师专,雁塔山我看过,好地方。到了就安心读、好好读,读出个人样,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她说话时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第二天清早,父亲穿着那件走亲访友时才舍得穿的蓝布中山装,把母亲为我新做的那床棉被用绳子捆好装入编织袋扛在肩上,带着我往车站赶。母亲站在门口送我,一直没动。
从姚安到楚雄的班车2个多小时。到了市区,车没进车站,在州宾馆附近停了。那时候没有出租车,我们也不知道楚雄师专学生处其实在车站设了新生接送点,我们错过了。父子俩就一路问,一路走,肩扛手拎,朝着雁塔山方向走去。
九月的太阳依旧火辣辣的,父亲扛着编织袋走在前面,后背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他步子不快,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说说话,转回去继续走。一路上父亲一直在开导我:“你在县一中就读的这个文科班六十几名学生也就七八个考上大中专的,其他学生都回乡盘田种地或者补习去了,其他班考上大中专的人数也与你就读的这个文科班差不多,补习的学生第二年考不考得上还不好说。你还年轻,一次高考考不好不算什么,进了师专电大师范英专班,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出路来。”我跟在后面,看着父亲扛着编织袋的背影,心里那些委屈慢慢退了下去。
问了好几回路,终于望见雁塔山。父亲停下脚步,把肩上的编织袋从右肩换到左肩,抬眼望向山顶的雁塔。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凝望:青砖塔身,七级方塔,立在山坡之上,让人心里觉得安稳。那时我并不了解这座塔的来历,只看见它静静矗立在山岗,历经岁月风霜,默然迎接着往来行人。
那一次凝望,我铭记了37年。
办完报到入学手续已是下午。父亲帮我在男生宿舍301房间铺好床,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他还要当天赶晚班车回去,和母亲操劳明天的卷粉生意。我跟到二楼走廊,看他沿楼梯走下去,背影在尽头的阳光里晃了晃,拐过墙角不见了。我站在走廊里,身旁是往来穿梭的家长与学生,我静静望着父亲远去的方向,想到他还要匆匆赶车回去,同母亲操劳家事,心里百感交集。
入学的第一堂大课,是开学典礼。我们1989级全体新生坐在楚雄师专礼堂里,聆听校长张毓吉先生的讲话。那时的张毓吉校长已是全国先进工作者、省劳动模范,楚雄州知名的教育家,楚雄州教育界的一代英杰和社会一致公认的著名诗人、学者。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带着分量。他说,师专培养的是未来的老师,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三年后就要站到讲台上去。讲台不大,但一个孩子教好了,一个家庭就多一个希望。他说,当老师不只是一份职业,更是良心活,必须尽力讲好每一个知识点,用心对待每一个学生,绝不能耽误一个孩子。那天他讲了很多,既谈及国家教育发展的大局,也讲到我们新生的个人前途;既畅谈自己的治校理想,也明确了对每一位学子的严格要求。我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当老师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张毓吉校长一生深耕滇中教育沃土,将陶行知先生“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教育家精神,实实在在落实到办学治校之中。他经常在全校师生大会上讲话,讲人品,讲学问,讲师道尊严。他坐在台上,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气场。他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人,却是那种你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被带入进去的人。他讲历史、讲人生、讲教育、讲文学、讲诗词,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声音不大,却句句落在地上。有一次他讲到“人品、才华、功底、道德、学问、文章”六个词,说这是他对楚雄师专老师提出的素质要求和期望。但我坐在台下听着,觉得也是在说给我们师范生听的——“人品、才华、功底、道德、学问、文章”。人品不正站不住讲台,才华不厚教不了学生,功底不深经不起追问,道德不高带不出好学生,学问不精误人子弟,文章不通说不清道理。这六个词我一直记着。后来当了老师,对照着做;再到机关工作,依然觉得受用。他提出的“坚定方向,深化改革,打基础,要质量,上水平”的办学思路,带着楚雄师专一步一步往前走。
曾德昌老师时任楚雄师专党委副书记、电大楚雄分校校长,给我们上形势与政策课。他讲课不照本宣科,旁征博引,从历史讲到现实,从国家讲到个人。他讲理想和信念,讲一个人没有方向会走弯路。谈及“师范”二字,他说道,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站在讲台上,学生都在看着你。你的站姿神态、言语谈吐、对待学问的态度,学生都会看在眼里,争相效仿。这番道理当年虽听得明白,却并无切身体会。待到我站上三尺讲台,迎着学生的目光,才真正读懂何为身教重于言传。
负责电大楚雄分校日常工作的朱学盛老领导,则像一位长者,经常找我们谈心谈话,鼓励我们刻苦学习、奋发向上。他积极协调各方力量,用心用情帮助我们解决学习生活中的各类困难问题,让我们真切感受到集体的温暖,在这个“新家”找到了归属感。
林映东老师是我们的首任班主任,当年二十多岁,刚从大学毕业不久,身体壮实,声音洪亮。他是我们这届电大师范英专班30个农家子弟进楚雄师专后接触的第一位老师,也是为我们这个班立方向、打底子的人。第一周班会他开口就说,底子薄不怕,我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三年后你们要回家乡站上讲台,教不好,对不起家乡的孩子。声音不大,句句落在地上。他不只是管班,是把我们30个学生的路在最初就往上引——哪门课该怎么学、哪个阶段该做什么、三年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带着全班一步一步往前走。可以说,雁塔山三年,他为我们这个班立了方向、打了底子。早自习他来转,有人瞌睡他走过去敲桌面——“起来动动”。课余之时,林映东老师常来宿舍探望我们,走进男生宿舍,坐在床板上,和大家闲话家常,聊聊生活琐事,也关心我们的学习近况,哪个学生有什么难处他都记在心里,该帮的忙不声不响就办了。寒冬来临,他把自己的热水瓶提到教室供同学们取用,这份温情始终默然不言。
第二任班主任侯平兰老师,性格温和,工作负责。学生病了,她去宿舍看;谁家里来信有困难,她帮着向学校申请补助。在那个年代,一封诉说难处的来信便是学生的一件心事,侯平兰老师总是关怀备至,从不让学生一个人扛着。
学校对电大师范班是下了功夫的。虽是电大,英语系给我们安排的授课老师都是经验丰富的骨干教师。
盛渊老师是英语系最资深的老先生,快六十了,一头花白头发,教我们英文书法等基础课程。他的板书像刻在黑板上一样,一笔一画,从不连笔潦草。作业批改连标点符号错了都用红笔圈出来。有一回我作业里“zhis”和“that”用混了,他在旁边写了三行字,举了两个例句。那份作业我留了好多年。他教会我什么叫“一丝不苟”——当老师的,你对学生马虎,学生以后就会对知识马虎。
余晓云老师教我们语音、听力、口语课,三十出头,教学经验丰富,授课扎实,对人和蔼可亲。她教授的课,像一股清泉,滋润了我们这些农家子弟对英语的认知。余晓云老师的课堂总是充满活力与趣味。第一堂语音课,她没急着讲发音规则,而是抱来一台收录机,播放英文经典歌曲《Yesterday Once More》。悠扬的旋律出来,教室一下就静了。我们这些从小听山歌长大的,头一回发现英语能这么好听。她看大家眼睛都亮了,就笑着说,咱们今天不讲课,学唱这首歌。她一句一句教,唱到“every sha-la-la-la”全班卡住了,那个“sha”就是发不准。她不急,让我们看她的口型,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示范。下课的时候,全班已基本能唱下来了。就是从那个上午开始,我们对英语的感觉变了——不再是一堆陌生的符号,而是一种可以唱出来的声音。她用一首歌,把30个不敢开口的农家子弟,引进了英语世界的门。
唱歌是引子,后面是实打实的打磨。余晓云老师的严格,在语音课上体现得最彻底。每节课她都要求我们逐个发音,挨个听、挨个纠正。一个元音不到位,她会让那个同学反复练10遍20遍,直到她觉得可以了才换下一个。一个“th”的咬舌音,教了整整三周,课堂练完课后练。她的耐心真是少见,就连急躁的性子,都被她一点点磨了下来。课后她常把我们几个地方口音重的学生留在办公室,对着镜子练口型——舌头放哪儿、嘴唇怎么张、气流怎么送,一招一式地教。她说:“你们将来都是要教学生的,今天我怎么教你们,你们明天就怎么教学生。”这句话我记了三十余年,至今仍然清晰。
除了这两位老师,彭泼、刘筱平、王云燕、朱元富、唐密等老师分别教过我们班精读(综合英语)、泛读、语法、写作、英美概况、中学英语教材教法等课程,各位老师授课风格虽各有不同,治学育人却有着共同的底色:立足实处,不搞花架子。每一堂课都内容充盈,作业批改细致认真,从不敷衍了事。正是靠着这样脚踏实地的教学,面对我们这批基础薄弱的农家学子,老师们耐心点拨、循循引导,一点一滴帮我们补齐短板,夯实英语功底。三年求学时光,我们得以稳步长进,离不开英语系各位授课老师倾尽全力的托举与悉心教导,师恩历历,常怀感念。
学校还实行奖学金制度,每学期末按成绩和综合表现评定。奖金并不多,一等奖也就几十元,但对于农村来的学生来说,这既是荣誉,更是一份真切暖心的鼓励。
电大的考试制度极其严格,每学期实行全国统一期末考试,试题由中央电大统一命题,全国所有电大生同一张卷子、同一条分数线,考风严肃。这学期哪一门不及格,没有单独的补考机会,只能等到下一年跟着下一级的师弟师妹一起参加全国统考。也就是说,你今年不及格,明年就要和新一届的学生同时考同一张卷子,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这种制度逼着我们每一个学生——绝对不能有侥幸心理,绝不能指望“到时候再说”。因为挂一科就意味着整整等一年,意味着你在全年级面前低一届,意味着你毕业的时间要往后推迟一整年。
大二上学期语音过关考试,云南省电大一位留过学的女老师亲自下来逐一面对面主考。成绩出来,全班30个学生都上了70分,却将近四分之一的人(7人)不过关。因为语音事关一个英语老师的素质和形象,中央电大规定语音课考过80分才算过关。我也没考过。因我姚安口音根深蒂固,“th”咬舌音出不来,“s”跟“sh”混着用。余晓云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又递了一张音标表,要求我每天练半小时,定期到办公室给她检查。每次检查,她让我看着她的口型,她发一遍我跟一遍,来来回回二三十遍,从不说累。班里的学习委员张俊华同学也真心帮我。晚自习结束,大家陆续离开,他却特意留下来陪我在教室练习语音。只要我的发音出现偏差,他便及时叫停,陪着我一遍一遍反复纠正。这份同窗之间的真诚相助,我一直记在心里。黄桂芝同学是楚雄市人,心地善良,为人热忱,初高中英语基础好,语音标准,语音考试成绩高,每次食堂排队碰见我,都提醒我不要急于求成,平心静气,稳稳补齐不足,随口还帮我纠正几句。
颇有缘分的是,早在1983—1985年,我大姐周丽琼在楚雄师专英语系求学之时(二年制),语音课同样是余晓云老师讲授。未曾想到,几年之后,我踏入同一所校园,也有幸成为余晓云老师的学生,聆听她细致入微的语音教学。一段师生因缘,跨越岁月,在雁塔山悄然接续。
幸有老师耐心细致、科学严谨的辅导,加之同窗的鼓励帮助,那一年,我沉下心来铆足劲头刻苦练习。每天清晨在雁塔下练咬舌音,即便路人投来异样目光,我也全然不顾,一心沉浸在发音练习里。我深知自身发音存在短板,便知耻而后勇,沉下心打磨口型、纠正发音,在反复练习中补齐弱项。练了将近一年,到后来不用刻意想口型,咬舌音也自然出来了。
第二年云南省电大这位女老师又来主考,我们7个补考的学生一起走进考场。手心全是汗,但一开口,每个人都稳住了。成绩出来,7个人全部过了80分。我考了91分,是补考学生里最高的。省电大这位主考女老师当场说,分数只是个参数,这个学生进步真的大。我坐在那里,没说话,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从那天起,我的姚安本土腔彻底弱化了,一口英式口音算练成了。
后来我听说,语音补考成绩出来后,余晓云老师笑着对英语系同事彭泼说,这批补考的学生,我最担心的那几个都过了。这是语音过关考试补考几天后,彭泼老师在篮球场上对我说的。余晓云老师没当我们的面讲,可我清楚,我们7个补考学生的成绩里,有她多少心血。30多年过去,有时跟后辈那些英语专业的大学生交流,他们听不出我的口音,说“老师您发音还挺正、挺英式的”。那一刻,我挺自豪的。一番感慨之余,不禁想起当年电大统考的严格,还有余晓云老师治学的较真、施教的耐心,以及帮扶同窗的真诚热忱,便觉当年一切勤学努力,都值了。
大二上学期,我们班里一个男同学突发疾病,大家连忙送他到州医院救治,他的父母年纪大了,来不了楚雄看护。张毓吉校长得知后,对学校医务室、电大楚雄分校下了严令,要求全力救治。老师急在心上,动在腿上,靠前关注救治,用行动传递温暖。班里的29个同学自发排班,不分昼夜轮流去病房看护,男同学负责夜间看护,女同学负责白天看护,白天黑夜没断过人。有人帮着打饭,有人坐在床边陪着说话。整整一个月,29个人轮着来,没一个人缺席。住院同学情绪低落的时候,我们就轮流给他补课、讲班里的趣事。我们把他当亲人一样照料。一个月后他病愈出院归队,30个学生一个不少地重新坐回教室。那件事让我第一次体会到——在这个集体里,没有一个人会被丢下。
我在班里当过劳动委员。我认真履职,细化各小组责任,积极带头,全班扎实做好卫生区清扫、教室与宿舍保洁,大一下学期卫生评比,我们班拿了全校第一。大二开始,班级改选体育委员,同学们一致推选我担任。1990年12月,楚雄师专举办第十三届冬季运动会。我提前2个月组织训练,每天下午带着同学在操场上跑圈、练接力。最后拿了全校团体第五名,对一个小班来说已经是突破。大二,班长王思平和我还考上了师专体育辅修班,辅修了两年体育教学课程,毕业时2人都取得了中学体育教师资格证书。因为热爱足球,我和习根聪同学入选了电大足球队、师专足球二队,后因训练积极、责任心突出,我被选为师专足球二队队长,带领队员刻苦训练,苦练球技,积极为校足球一队输送后备球员。这些经历锤炼了我的组织协调能力,后来被选调进入行政机关,在参与组织各类大型活动时,师专求学岁月练就的能力大多派上了用场。
学习委员张俊华同学因成绩优异,从大二起就被学校选定为师专“雁塔之声”英语广播主持人。每个周三傍晚,校园喇叭里传出他的英语广播声音,流利、自信、不怯场——那时候他才20岁出头,年纪轻轻就显露出了过人的英语学习能力和表达能力。我记得张俊华同学有一个小秘密:英语听说已是全班最好,他仍力求更进一步。每晚宿舍熄灯之后,他便躺在床上,用一台袖珍收音机,戴上耳塞收听短波BBC英语广播,日复一日,持之以恒。那时我便觉得他未来可期。
课余校园活动丰富多彩。校学生会、校团委牵头组建了多样的学生课余活动平台,既有书画、演讲朗诵、英语角、文艺、球类、武术、教师技能等兴趣小组,也有雁塔文学社、校广播台等。我们全班同学都参加过教师技能兴趣小组。同学们在课堂之外拓展爱好、不断锻炼胆量和表达能力。如我和习根聪、杨嵩、郭兆相同学,参加武术兴趣小组,课余一同习武健身,切磋拳脚,磨炼体魄意志。学习委员张俊华、副班长起红梅、班团支书邱家勇及班团支委习根聪、段加洪等同学带头积极参加文艺兴趣小组,学习吉他、二胡、口琴等乐器,在琴弦弹拨间涵养文艺情趣,课余常常弹唱练习,在班级联欢会上登台表演,为紧张的求学时光增添许多鲜活的乐趣。我始终保持着自进师专便养成的记日记、写周记的习惯,还加入雁塔文学社,结识一众文学同好,努力夯实自身中文写作功底。
每个周末,学校都组织集体活动,在学校礼堂放电影,在电教室放录像。每年金秋时节,学校都举行国庆联欢会、歌咏比赛、“金梧桐杯”朗诵比赛、校篮球赛、“雁塔杯”足球赛,各类活动轮番开展。在班主任反复动员下,我们依据各自条件积极参加,30个从农村来、原本内向的农家子弟,就这样被慢慢推到了台前和球场上。学校还组织我们去紫溪山野炊、到毛板桥水库等地郊游。紫溪山那次,距离学校路途较远,我们先集体乘车抵达山口,再徒步往山林深处走去。出发前,同学们分工协作,自借锅碗炊具,采买大米、蔬菜和鲜肉。到了山上,捡拾枯枝、垒起土灶,生火洗菜,淘米煮饭,切菜炒菜,人人各展所长。林间炊烟袅袅升起,饭菜香气在山野间弥漫开来,大伙围坐一处,吃着自己动手做出来的饭菜,欢声笑语不断,格外畅快放松。那天,下山路上大家聊了很多——家里的事、以后想去哪儿教书、想成为什么样的老师。那种内心的自在和敞亮,是来雁塔山之前没有过的。
在雁塔山校园的三年里,白天,我们是勤奋的学生;夜晚,我们挑灯夜读,攻克一个个知识点。那些为了全国电大统考而挑灯夜战的日子,虽然辛苦,却让我们收获了知识,锻炼了意志,培养了自主学习的能力。日常学习生活中,我们彼此鼓励,相互帮扶,在知识的海洋中共同遨游,在朝夕共处的集体生活中相伴成长,那份同窗情谊,纯粹而深厚。
我记得迈入大三的1991年中秋节,当日恰逢星期天。女同学们留在教室,与班团支部一起筹备当晚的班级中秋联欢会。男生们则一早动身,骑着自行车赶往女同学周兰香家中帮忙抢收山地玉米。大家从早忙到傍晚,挥汗如雨,个个干劲十足,全然不觉疲惫。山地间携手劳作,尽显同窗之间团结互助的真挚情谊,也让我们这群农家子弟不忘乡土本色,谨记农耕之艰。同学的父母拿出最香的土猪火腿、最好的农家火锅热情招待我们。待到夜色降临,我们踏着如水月光骑车返校,已是夜里九点半。为等候帮女同学家抢收山地玉米归来的男生,班级联欢会特意延后开场。这次中秋联欢以全班合唱当年风靡一时的流行金曲《恋曲1990》拉开序幕。联欢会上,各位同学舒展性情、踊跃登台,尽情展示才艺,与二年前初入校园时那份拘谨腼腆、怯于表达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照。联欢会尾声,大家齐声唱响励志歌曲《明天会更好》,在昂扬热烈的歌声中圆满落幕。这场伴着泥土气息的联欢,质朴而温暖。这份独有的记忆,成为我在校时光里最难忘的一次中秋联欢。
大三下学期伊始,学校安排我们全班赴牟定县茅阳初级中学、青龙初级中学、天台初级中学开展为期两个月的教学实习。走出雁塔山的课堂,真正站上中学讲台,是我们从学子迈向教师的第一次实战历练。实习期间,楚雄师专分管教学的副校长、电大楚雄分校的领导不辞奔波,多次深入各实习点看望我们,走进课堂随堂听课,悉心指点教学得失。一次次悉心点拨引导,让我们在一线教学中打磨基本功、淬炼讲课本领,为毕业后走上三尺讲台、从容从教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92年7月,离校的日子到了。
全校毕业典礼上,张毓吉校长对我们全体毕业生寄语殷切期许。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郑重说道,你们在这里读了三年书,不止长了知识,也长了骨头。今后路还长,难处少不了,但要始终站着做人做事,别趴下。走出雁塔山,无论走到哪里,记住你们是楚雄师专出去的人,身上带着这座山的品格。那天阳光从礼堂天窗照下来,照在他的头发上,白亮亮的。他说的话,落在了每个人心里。
离校前,我们班30个学生,全部取得了云南电大颁发的师范类英语专科文凭,没有一个学生掉队。消息传到英语系里,老师们都替我们高兴。一个电大班,三年全国统考,语音80分过关线,补考跟着下一届重考,中途没有任何人退出,最后30个学生齐装满员地毕业——这个结果,放在省内其他地州市同级同专业电大班都不多见。回想刚入学时,30个基础薄弱、不敢开口的农家子弟,三年后却齐齐整整地取得了电大师范类英语专科文凭,靠的不是谁聪明,是全班一股劲。英语系彭泼老师后来跟我说:“你们班是电大班里少有的全班毕业的,不容易”。不容易这三个字,是班主任、全体授课老师和30个学生一千多个日夜一起扛出来的。没有中途退学的,没有补考不过拖到下一届的,没有因为家里困难放弃的,30个学生,入学的时候一起,毕业的时候也一起。毕业当年,30个同学各回户籍所在县市,大多进了农村中学当老师。电大师范专科毕业后国家分配了稳定教职,对我们这些农家子弟来说,那是人生第一块实实在在的基石。
后来这30个同学,各自走出了自己的人生路。
学习委员张俊华同学毕业回双柏任教3年后,不愿安于现状,继续学习深造,远赴英国伯明翰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二十多年前学成后,毅然归国到华东师范大学任教,如今是华东师范大学知名教授、研究生导师,现任教育部高校思想政治队伍培训研修中心(华东师范大学)副主任。他是我们班的骄傲。
黄桂芝同学在昆明市官渡区第六中学任教,高中英语课上得特好,是官渡区英语学科带头人,获得昆明市名班主任、官渡区优秀教师称号,她的“深耕细作,求真务实”“先学会做人,再学做学问”任教理念深受学生喜欢、家长赞誉。李向葵同学在昆明市委党校工作,长期从事党政干部理论教育教学和科研管理,从英语改行干理论,照样出彩。黄建英同学、何鹏燕同学被选调到楚雄技师学院任教,站上高职讲台。班长王思平被选调到玉溪任教,投身当地中学英语教学,尽显教育教学管理才干。副班长起红梅同学在校期间光荣入党,毕业后直接分配到牟定县一中,在工作岗位上踏实履职。杨宇声同学被选调到牟定县教育局从事英语教研。刘英同学被选调到南华县委党校工作。王宇同学被选调到楚雄市紫溪中学任教。刘桂兰同学被选调到永仁县行政机关,在科级领导干部岗位上勤勉履职。习根聪、段加洪、邱家勇、王金辉、关云芬、马菊芳、赵莹存、姚军华、张晓丽、周兰香、仲亚舒、刘德春、骆静、杨嵩、郭兆相、陈永凤、王秀芬、赵建芬等同学,在户籍所在县市扎根中学英语教学,培育了一茬又一茬学生,给本县市英语教学添的是实实在在的砖和瓦。他们或许未拥有耀眼的光环,可清晨奔赴课堂的身影、深夜批改作业的灯火,为许许多多农家孩子点亮人生的希望,践行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育人理念,令我由衷敬佩。毕业三十余载,我们班30个同学,大都取得本科学历,多数获评副高级专业技术职称,没有谁靠关系走捷径,都是一堂课一堂课磨砺出来,一步一个脚印实干出来的。每每听闻同窗们取得的成绩,我都由衷感到自豪。因为我们没有辜负楚雄师专的谆谆教诲与精心培养,也没有辜负雁塔山上那段奋进充实的温暖岁月。
当年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姚安县大龙口中学任教,教了五年英语,曾连续几年获评全县英语教学优质奖。1995年5月,经姚安县教育局择优推荐,我参加成人高考,考入云南大学攻读英语函授本科。任教五年后,于1997年7月被选调到姚安县政府办公室工作,1998年8月取得云南大学英语本科文凭。2002年12月,被选调到楚雄州政府办公室工作,经多岗位历练,一直在楚雄州政府办公室履职至今。
从楚雄师专电大师范类英语专科班毕业34年了。我常想,雁塔山、这三年,到底给了我们什么?我归结起来,六个字。
正·立人之根。张毓吉校长讲的“人品、才华、功底、道德、学问、文章”,说到底归结为一个“正”字:人品要正、器识要正、能力要正、立身要正、治学要正、立言要正。这六个方面,少一样都站不稳。后来步入机关工作,面对各式各样的工作事务,我也常常拿这把尺子衡量自己的言行。量得住的,就做;量不住的,不碰。心里有杆秤,到哪里都不会偏。这碗清水,是雁塔山端给我们的。
严·成人之骨。没有电大那种“不及格就跟下一年级重考”的制度,没有语音80分过关的硬杠杠,没有班主任和各位授课老师的敬业、认真,我们不可能在三年里脱胎换骨。后来在机关,我写材料从不交半成品,道理说起来简单,真正坚持下来却并不容易。一个标点、一个用词,都要过自己的手。这个习惯,就是那时养成的。严,逼着我们把每一件事做完整、做到底,不留缺口。
实·立身之基。当年教我们的老师们,没有半点花架子:板书一笔一画,一丝不苟;语音练习反复打磨,不厌其烦;课堂授课扎扎实实,每一节课都用心用情。老师们用一言一行让我们懂得,练就真本事没有捷径,只能靠日复一日点滴积累。参加工作以后,我从不相信所谓速成。急于求成得来的东西站不稳,能够长久立足的,都来自久久为功的积淀。唯有求真务实、真抓实干,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爱·润人之源。在雁塔山三年,我们不只学了知识,还被好好对待过。班主任把我们30个学生的路在最初就往上引,授课老师的关切不声不响却让人记一辈子,同学生病全班29人轮班看护——一个都不能少的情义。中秋之日男生赶往家住农村的女同学家中帮忙抢收山地玉米——守望相助的同窗情谊。这个班里每个人都曾被这样对待过,也都这样对待过别人。心里装着别人,路才走得远。后来,无论是在讲台上对待学生的那份耐心,还是到机关工作之后对待同事的宽厚包容,都受当年师长潜移默化的影响。
勇·前行之力。我们全班30个来自农村的农家子弟,起初大多内向腼腆,连开口说英语都心存拘谨。经过雁塔山三年的磨砺,大家慢慢卸下心理包袱:既能从容走进电大统考的考场,从容站上实习讲台讲课;也能够走出自卑,主动投身运动会、球类竞技、文艺联欢、歌咏朗诵等各类集体活动,奋勇争先,遇事不再退缩回避。勇气并非天生,正是这一次次直面考验、主动站上前台的经历,淬炼出我们奋勇向前的力量。雁塔山把“敢”字深深镌刻在我们身上:敢于开口表达、敢于承担责任、敢于挺身向前,激励我们在往后的人生道路上勇往直前。
进·致远之魂。学习委员张俊华同学在校时便胸怀远志,勤学不倦,自雁塔山求学起步,远赴英国伯明翰大学深造,学成归国后任教于华东师范大学。其他同窗立足本职,潜心耕耘,在各自岗位建功立业。我亦由农村中学英语教师启程,踏实肯干,笃行不怠,相继被选调到姚安县政府办公室、楚雄州政府办公室工作。雁塔山给予我们的,远不止人生的一处起点,更有一种永不停歇的进取姿态:不囿于现状,不困守原地。日子纵然可以平凡,但脚步不能停滞,持之以恒往前走,方能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这份求“进”的劲头,是在雁塔山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深深烙印在骨子里的,任凭岁月磨洗也擦不去。
“正、严、实、爱、勇、进”这六个字,是雁塔山真正留给我们的馈赠。它不是一纸空文,而是深深嵌入岁月日常、融入在楚雄师专三年求学时光的精神印记。
回首往事,雁塔山,它不仅仅是一处地理坐标,更是我们青春的印记,是我们梦想启航的地方。如今,雁塔山依旧矗立,雁塔也还在雁塔山山顶,青砖塔身,方形七级,四百多年了。楚雄师专也早已焕发新颜,于2001年升格为楚雄师范学院,在雁塔山附近花果山建了新校区,但雁塔山老校区还在。在我的心中,雁塔山永远是一座厚重而温暖的山。1989—1992年那段在楚雄师专求学的三年温暖岁月,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旅程。它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它像一泓清泉,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田;它更像一份温暖的馈赠,让我一生都能感受到奋斗的快乐和收获的甘甜。
今年以来,我常在周末登上雁塔山,到雁塔下面站一会儿。看山下楚雄城,车水马龙,一派和谐繁荣景象。山风吹来,带着松香的气味,这熟悉的味道,恍如三十七年前。
岁月流转,父亲与母亲已先后离我远去。可父亲37年前九月的那天扛着编织袋送我报到入学走向雁塔山的背影还在,他说过的话还在。母亲站在门口送我报到入学的样子也还在——手搭在门框上,身子微微前倾,像要把目光送得更远一些。我走出很远了,回过头,她还站在那儿。那身影一直印在我心里。他们走了,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记着。
张毓吉校长毕业典礼上的期许,这些年来一直搁在我心里——走出雁塔山,无论走到哪里,记住你们是楚雄师专出去的人,身上带着这座山的品格。
自1992年7月雁塔山挥别、参加工作34年以来,我没有显赫的功名,没有大富大贵的生活。但雁塔山给我们的“正、严、实、爱、勇、进”这六个字,我一直在做。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干一行爱一行,忠诚干净担当履行好每个岗位的职责。听党话,感党恩,做一个平凡但有良心、有道德、公道正派、廉洁干净、尽职尽责的普通公务员。身为农民的儿子,能走到今天,够了。
每当有人问我,人生中最温暖的记忆是什么?我总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1989—1992年在楚雄师专雁塔山,与一群农家子弟并肩奋斗,与良师益友相伴成长的三年温暖时光。
雁塔山在,张毓吉校长的期许犹在,师长的叮嘱犹在,同窗的情谊犹在。那段将一众农家子弟悉心培育、成长为人民教师的温暖岁月,仍安然留存于雁塔山。
这份温暖,如雁塔山的磐石,历久弥新;如雁塔山的清泉,润泽心田。
谨以此篇求学回忆拙文,致敬在大学校园勤学致远、逐梦前行的青年学子。
撰稿于2026年9月
作者:周家纬(云南省楚雄州人民政府办公室人事科科长、四级调研员)
作者简介:长期扎根机关党务、政务与人事工作一线,现任云南省楚雄州人民政府办公室人事科科长、四级调研员。以公道正派为立身之本,以忠诚干净担当为履职之要。其曾3次荣立个人三等功,获评州级劳动模范。工作之余,深耕文字创作,以笔墨记录工作感悟与生活见闻,多篇文章发表于各级媒体与刊物,作品题材广泛、视角多元、内容充实,体现出扎实的专业素养和深厚的人文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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