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网家电

设为书签Ctrl+D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
业 界/ 互联网/ 行 业/ 通 信/ 数 码/ 手 机/ 平 板/ 笔记本/ 相 机
当前位置:频道首页 > 快讯 > 正文

新作转载|作家魏子洋新作:《信天游》深度品读

新作转载|作家魏子洋新作:《信天游》深度品读
2026-03-18 17:19:36 来源:看点时报

陕北的沟壑,是老天爷攥着黄土揉出来的。

梁峁交错,像横亘在天地间的老脊梁;沟谷纵横,是岁月刻下的深皱纹。风从黄河渡口一路卷来,裹着河面上的湿汽,撞在土崖上,折成千万缕,绕着山峁打旋。

这风磨过百年的土窑,磨过放羊人的嗓子,也把日子磨得绵长——长到一声信天游能从清晨飘到日暮,长到一针鞋底能纳过春夏秋冬。

老奎的嗓子,就是被这风、被旱烟,一起熏坏的。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星子还没褪尽,老奎就扛起羊铲,牵着羊群出了窑。羊是英英陪嫁来的,领头的老绵羊额头上有一撮黑毛,像沾了块墨,英英给它起名叫“墨点”。墨点识路,不用老奎赶,就领着羊群往阳坡走,羊蹄子踩在虚土上,扬起一溜黄尘,落在老奎的裤脚管上,拍一拍,又成了烟。

走到山峁顶,老奎把羊鞭往胳膊上一搭,顺势坐在一块被风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长着几丛沙蒿,顶着细碎的白绒花,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他摸出腰间的烟袋,烟锅子是铜的,磨得发亮,烟丝是自家种的旱烟,揉得碎碎的。火镰敲打火石,“咔哒”一声,火星溅在火绒上,吹一口,烟锅子就红了。

吸了两口,嗓子里的干痒散了些,他扯开嗓子就唱:“东沟的英英会纳鞋底,线线纳在我心坎里;青线线那个蓝线线,纳不出个团圆咱不歇……”

这是他追英英时编的野调,没名头,却扎在黄土里。

东沟的英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手巧,尤其是纳鞋底。别人纳鞋底,针脚稀松,穿不了仨月就磨透;英英纳的鞋底,针脚密得像织网,麻绳浸过蜡,又韧又结实,一双能穿个一年半载。更绝的是她的绣活,鞋帮上总爱绣半朵山丹丹,红得鲜亮,像刚从坡上摘下来的,沾着露水。

老奎当年为了追英英,在东沟的山梁上唱了三天三夜。第一天,英英家的窑门紧闭,只有英英的娘探出头,骂他“愣头青,瞎嚎啥”;第二天,英英趴在窑窗后,露出半张脸,红得像山丹丹,往山梁上扔了个土坷垃,砸在老奎脚边,骂他“跟叫驴似的嚎,吵着我纳鞋底了”;第三天,老奎嗓子唱得发嘶,正准备再扯一句,窑门开了,英英端着一碗米汤走出来,放在他面前,没说话,转身就走,辫梢上的红头绳晃了晃,像一团火。

娶亲那天,没红盖头,没唢呐班子,只有老奎牵着英英的手,从东沟走到西沟。

英英穿件新红袄,是用她攒了半年的布票扯的灯芯绒,袄角绣着半朵山丹丹。她坐在炕沿,手指绞着衣角,老奎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憋了半天,没唱出准备好的喜歌,只憋出一句:“往后我天天给你唱。”

英英笑了,眼角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唱累了,我给你纳鞋底。”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慢,像沟里的水,不流动,也不结冰。

老奎每天放羊,英英在家持家。

春天,坡上的苦菜冒了芽,英英挎着竹篮,跟着老奎上山。老奎在前面唱,英英在后面挖,唱到“线线纳在我心坎里”,英英总在尾音的“心”字上挑高半度,像针尖挑破麻纸,亮出一道光。那声音脆生生的,绕着山梁转,惊飞了枝头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把歌声带得更远。

夏天,土窑里闷,英英就把纳鞋底的针线筐搬到窑门口的老槐树下。老槐树是爷爷辈栽的,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老奎放羊回来,就坐在英英旁边,给她扇蒲扇,英英纳一针,他就念一句新编的词。英英的手巧,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嗤——”,又轻又脆,和老奎的念词声凑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光景。

秋天,打糜子的时节到了,漫山遍野都是金黄。英英端着一碗米汤,走到打谷场,米汤里放了两颗红枣,是走亲戚时攒下的。老奎喝一口,甜到心坎里,扯开嗓子唱一声,英英就停下手里的活,靠在麦秸垛上听。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张纳好的鞋底。

冬天,北风呼啸,土窑里的油灯夜夜亮。灯是煤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昏黄的光映着土墙上的影子。英英坐在炕头,腿上放着鞋底,手里的银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变得顺滑,然后穿过鞋底。老奎坐在炕尾,把编的词写在麻纸上,麻纸是用麦秸做的,粗糙,却吸墨。写满的麻纸,一沓沓堆在炕角,边角都被油灯的火苗燎得卷了边。

英英纳鞋底的速度快,老奎的羊圈里,每只羊的脖子上都挂着英英绣的小布袋,里面装着盐粒。英英说:“羊吃点盐,长膘。”老奎就笑:“你疼羊,比疼我还多。”英英白他一眼,把刚纳好的鞋底扔在他怀里:“给,明年春天穿。”

鞋底是给老奎纳的,鞋帮上绣着半朵山丹丹,针脚密密,摸着温热。

砸在一九六三年的深秋。

那年的秋天来得早,刚入十月,就下了一场霜,漫山的山丹丹全谢了,只剩下枯黄的茎。困难时期刚过,村里人的日子刚有口气,家家户户的粮缸里刚攒了点糜子,谁也没想到,祸事会落在老奎家。

英英怀了娃,已经九个多月了。那天早上,她还照常起来给老奎做了早饭,是糜子面窝头,就着咸菜。老奎要上山,英英拉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早点回,我给你纳完那只鞋底。”

老奎点点头,摸了摸她的肚子:“等我回来,咱就给娃起名字。”

他刚走到山梁,就听见窑的方向传来哭喊声。是邻居王婶,站在窑门口,拍着大腿喊:“奎子!快回来!英英要生了!不对——是难产!”

老奎的脑袋“嗡”的一声,羊鞭掉在地上,墨点领着羊群,疑惑地回头看他。他顾不上捡羊鞭,撒腿就往回跑,山路崎岖,碎石扎脚,酸枣刺划烂了裤腿,血粘在腿上,凉飕飕的。

跑到窑门口,就听见土窑里传来英英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响,像一把刀子,剜着老奎的心。接生婆是村里的张奶奶,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在油灯的光里闪着冷光。她从窑里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汗,对着老奎摇了摇头:“奎子,英英这是难产,村里的法子都用了,不行……得去镇上请大夫,晚了,怕是一尸两命!”

“大夫?镇里的大夫不是被下放到公社了吗?”老奎的声音发颤。

“还有兽医李叔!他会接产,上次村里的老母猪难产,就是他救下来的!”张奶奶说。

老奎抄起炕边的褡裢,往里面塞了两个凉窝头,又下意识地抓过炕头那只英英给未出世的娃纳了一半的鞋底——那鞋底才纳了前掌,鞋帮上的山丹丹刚绣了个花瓣,针脚还新鲜。他攥着鞋底,转身就往山上冲。

秋夜的天,黑得浓稠,像被墨汁染过。山路看不清,他摔了一跤,手掌擦在石头上,磨出了血,血渗进黄土里,疼得钻心,却不敢停。他爬起来,继续跑,烟锅子还挂在腰间,他摸出来,塞进嘴里,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的辣味呛得他咳血,痰里沾着暗红的血沫子。嗓子被烟燎得发嘶,像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跑了将近二十里地,天泛鱼肚白时,终于到了镇上。

镇口的庙门口,围了一群人,槐树下,一个年轻的干部站在碾盘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扯着嗓子喊:“各位乡亲!上面有新政策!集体土地不容占!坟头占耕地,一律平迁!谁家的坟头占了集体的地,赶紧自己平,不然,公社就派人来平了!”

老奎认得他,是邻村王家的二小子,叫王建军,比老奎小十岁。三年前英英还在时,王建军曾来村里听老奎唱过信天游。那天村里过庙会,老奎站在戏台上唱,英英站在人群后,唱到“心”字时,英英挑高了半度。王建军就坐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攥着个笔记本,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此刻,王建军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老奎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冰锥扎了一下,他想起英英的奶奶,坟就在村西的坡上,占了半分集体的地。但他顾不上想这些,绕开人群,疯了似的往兽医李叔家跑。

李叔正在喂猪,看见老奎气喘吁吁的样子,手里的猪食瓢掉在地上。老奎抓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李叔!求你!跟我走!英英难产!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李叔没多问,抓起药箱,跟着老奎就往回跑。

两人跌跌撞撞回到土窑时,英英的惨叫声已经停了。

土窑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的火苗“滋滋”响。英英躺在炕上,脸上没一点血色,像晒蔫的土豆,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炕边的襁褓,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张奶奶坐在炕沿,抹着眼泪,看见老奎,叹了口气:“奎子,你晚了一步……英英走了,娃也没保住。她最后说,别唱哭腔。”

褡裢掉在地上,窝头滚了出来,沾了黄土。那只半成的鞋底,从褡裢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山丹丹的绣样被泥糊成了一团红。

老奎蹲在炕边,伸出手,想摸英英的脸,又缩了回来,最后攥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热。

他想唱,想唱英英最爱听的那首野调,想等她的挑音,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黄土,半声都发不出。眼泪涌了上来,混着汗水,落在英英的手上。

族长来了,是村里的老支书,头发全白了。他蹲在老奎旁边,抽着旱烟,沉默了半天,问:“奎子,英英埋哪?”

老奎抬起头,望着窗外,村西的空峁,在晨光里露出轮廓。那片峁,是英英最爱去的地方,春天,她会在那片峁上摘山丹丹;秋天,她会在那片峁上看夕阳。

“就那,”老奎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修坟,叫英英峁。”

修坟动工在立冬。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不大,像盐粒,飘在身上,瞬间就化了。老奎扛着镢头,提着三炷香,上了英英峁。镢头是英英的爷爷传下来的,木柄被磨得光滑,铁头闪着寒光。

他在峁顶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先把三炷香点燃,插在土里。香燃着,青烟袅袅,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对着青烟,鞠了三个躬:“英英,我给你修坟,修一座最结实的坟,让你在里面,安安稳稳的。”

第一镢头刨下去,“咚”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黄土被刨起来,带着雪的凉意,落在他的脚边。

他刨了没几下,就听见酸枣丛后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谁?”老奎喝了一声。

酸枣丛后,探出一个脑袋。

是哑巴四娃。

四娃是村里的孤儿,爹娘在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他从小就跟着村里的放羊人混,后来放羊人走了,他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住在村头的破窑里。他天生哑巴,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地叫。

四娃今年十二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棉袄上打满了补丁,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他躲在酸枣丛后,怯生生地看着老奎,眼睛里带着一丝畏惧,又带着一丝好奇。

老奎认得他。以前,他在窑门口唱信天游时,四娃总躲在窑后的槐树下,静静地听。英英心善,每次都会给四娃拿一个窝头,或者一颗糖。四娃接过东西,会对着英英鞠一躬,然后坐在槐树下,继续听老奎唱歌。

“你咋在这?”老奎的声音软了下来。

四娃从酸枣丛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羊鞭,是用柳条编的,已经磨得发亮。他走到老奎身边,指了指镢头,又指了指地上的土坑,然后对着老奎,做了一个“刨土”的动作。

老奎明白了,他想帮忙。

他放下镢头,拿起羊鞭,对着地面敲了敲:“咚——咚,咚咚——”,这是信天游的拍子,“跟着拍。”

四娃看着老奎的手,又听着拍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咚——咚,咚咚——”,拍子不算准,却很认真。

老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英英生前攒的,水果糖,用红纸包着。他把糖递给四娃:“天天来,我教你唱信天游,教你打拍子。”

四娃接过糖,攥在手里,对着老奎鞠了一躬,然后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修坟,成了老奎这三年唯一的念想。

修坟要花钱,要砖,要水泥,还要请人帮忙。老奎的家底,早就被困难时期掏空了,家里只有几只羊,那是英英陪嫁来的,是他最后的念想。

修坟的头一关,就是卖羊。

那天,老奎牵着墨点,还有三只小羊羔,往镇上的集市走。墨点好像知道自己要被卖了,走得慢吞吞的,一步三回头,对着老奎“咩咩”地叫。

走到山梁上,老奎停了下来。山梁下,是他和英英一起放羊的地方,坡上的苦菜,还留着英英挖过的痕迹;槐树下,还放着英英纳鞋底的针线筐。

他摸着墨点的头,墨点的毛,又厚又软。“墨点,”老奎的声音哽咽,“对不起,我要给英英修坟,只能卖了你。你到了新主人家,要听话,别乱跑。”

墨点“咩咩”地叫着,用头蹭着老奎的手。

老奎牵着羊,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英英的坟,还没动工,他不能放弃。

三去三回,太阳斜了,影子拉得很长。老奎咬着牙,牵着羊,走进了镇上的屠户家。

屠户是个胖子,脸上全是肉,手里拿着一把杀猪刀。他看了看墨点,又看了看老奎:“老奎,这羊是你家英英陪嫁的吧?咋舍得卖?”

老奎别过脸,不敢看墨点:“给我媳妇修坟,缺钱。”

屠户沉默了一下,掂了掂墨点的重量:“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块?”老奎问。

“五十。”屠户说,“这羊是老绵羊,肉多,我不亏你。”

五十块,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老奎接过钱,攥在手里,钱是崭新的,带着油墨的味道。他没回头,没看墨点一眼,直奔镇上的建材铺。

他买了青砖,买了水泥,还买了一块青石碑,石碑是花岗岩的,质地坚硬。他雇了一辆牛车,把东西拉回英英峁。

回到峁上时,天已经黑了。四娃坐在窝棚前,窝棚是老奎临时搭的,用几根木棍,盖着几张破席子。四娃手里端着一碗温米汤,米汤里,还飘着两片菜叶。

“你咋还在这?”老奎问。

四娃“啊啊”地叫着,把米汤递给老奎。米汤是温的,暖到了老奎的胃里,也暖到了他的心里。

老奎喝了一口米汤,坐在四娃身边,给四娃讲英英纳鞋底的事。讲英英纳鞋底时,会把银针在头发上蹭一蹭;讲英英绣山丹丹时,会对着坡上的山丹丹看半天;讲英英给老奎纳的鞋底,穿了三年,还没磨透。

四娃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拍子。“咚——咚,咚咚——”,拍子越来越准。

日子一天天过,英英峁上,每天都能看到老奎和四娃的身影。

老奎刨土,四娃就递土;老奎砌墙,四娃就递砖;老奎和水泥,四娃就递水。老奎累了,就坐在窝棚前,抽着旱烟,唱信天游,四娃就坐在他身边,打着拍子。

第二年夏天,陕北下了一场暴雨。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雨水像瓢泼一样,从山峁上冲下来,汇成了溪流,冲垮了村里的土坝,也冲垮了英英峁上刚砌好的坟墙。

那日,老奎正在窝棚里编歌词,突然听见“轰隆”一声。他冲出窝棚,就看见刚砌好的青砖坟墙,塌了一大片,黄土混着雨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冲进雨里,跪在泥水里,用手去扒那些坍塌的青砖。雨水混着泥水,灌进他的脖子里,凉得刺骨。他扒着扒着,突然怨了,对着黄土,对着雨水,吼道:“英英!你为啥走?我唱给谁听?修这坟有啥用?!”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雨水混着泪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之后三天,老奎没上山。他躲在土窑里,关着门,谁也不见。

窑里,摆着那只半成的鞋底,放在炕头。他坐在炕边,对着鞋底,一杯接一杯地喝醋。

陕北人爱喝醋,尤其是老陈醋。醋能解酒,也能解愁。老奎喝的醋,是英英生前酿的,装在陶罐里,酸得刺鼻。他喝了一杯,又一杯,醋味呛得他直咳,眼泪鼻涕一起流。

他盯着那只鞋底,看了三天三夜。鞋底上的泥,已经干了,山丹丹的绣样,还是一团红。他想起英英纳鞋底时的样子,想起英英挑音时的样子,想起英英笑时的样子。

第四天,天放晴了。

四娃爬上山,手里举着样东西,一路“啊啊”地叫着。

是那只鞋底。

鞋底被他从泥里挖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用溪水洗的,针脚清清楚楚,山丹丹的花瓣,也露出了轮廓。

老奎接过鞋底,指尖摸着针脚,一针,又一针。那些针脚,是英英用手纳的,带着英英的温度,带着英英的念想。

他突然崩溃大哭,抱着鞋底,像抱着英英,哭得撕心裂肺。

哭了半天,他摸着鞋底,慢慢平静下来。

英英不需要坟。她在老奎的歌声里,在老奎的记忆里,在这只鞋底里。

是他需要坟。

他需要有个地方,放她的鞋底;需要有个地方,放他的歌;需要有个地方,让他觉得,英英还在,他的日子,还有盼头。

这明白,没让他松手。

他攥得更紧了。

他拿起镢头,对着四娃,声音哑得发颤:“四娃,砌墙。”四娃攥着羊鞭,指节发白,对着老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搬那些坍塌的青砖。

接下来的一年,老奎更拼命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下山。他的背,渐渐驼了,像一张拉满却再也射不出箭的弓;他的头发,渐渐白了,像雪;他的手心,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老茧裂了,渗出血,血干了,又结了新的茧。

那只鞋底,他日日揣在怀里,贴在心口。粗布衣裳,日复一日地蹭着针脚,针脚磨得发毛,山丹丹的绣样,也渐渐模糊了。但老奎摸着,就能认出,那是英英的手艺。

坟快成时,老奎坐在石碑前,摸着石碑的毛坯。石碑上,还没刻字,他摸着光滑的石碑,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怀疑。

修这么结实的坟,有用吗?

像野草一样,这怀疑在他心里疯长。他想起镇口王建军喊的政策,想起村里越来越多被平的坟头。

但他很快就把怀疑压了下去。

修了,总比没修好。

他对着石碑,喃喃自语:“英英,等坟修好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把我的歌,也刻在石碑上。”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一九六六年冬,大雪封山。

陕北的雪,下得大,下得厚,把山峁,把沟谷,把土窑,都盖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英英峁,修好了。

只剩下一片平地,一片被推土机碾过的平地,黄土混合着雪,混合着青砖的碎片,一片狼藉。

平坟毕,王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红纸包里,是几十块钱,是火葬补贴。

他走到四娃面前,把红纸包递过去:“按规矩,这是补助。”

四娃看着那个红纸包,突然“啊啊”大叫起来。

他一把抢过红纸包,狠狠扔进了旁边的深沟里。

钱,从红纸包里掉出来,一张,两张,三张……飘在风里,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最后,落在黄土里,被雪盖住,再也找不见。

老奎的尸体,被送去了镇上的火葬场。

火化,用了半个小时。

骨灰,装在一个粗陶罐里。陶罐,是最普通的那种,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王建军接过陶罐,走到四娃面前,想把陶罐递给四娃。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把陶罐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

罐底磕出一道缝。

骨灰,从缝里,漏了出来,落在黄土里。

王建军转身就走。

他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他的脚,踩到了一样东西。

是那只半成的鞋底。

四娃刚才慌乱中,把鞋底掉在了地上。

王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的山丹丹绣样,被泥糊得只剩一团红,针脚密密,是英英的手艺。

他抬脚,跨过去,走了。

没有回头。

四娃走到陶罐前,蹲下来,看着那些漏出来的骨灰,看着那道缝。他用手,把那些骨灰,一点点捧起来,放回陶罐里。

然后,他在平地上,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用羊铲,刨了一个坑。

坑不深,却很规整。

他把陶罐,放进坑里,然后,用黄土,一点点填满。

填完土,他从怀里,拿出那只鞋底。

他把鞋底,端端正正摆在土堆上,像摆一座碑。

他想起老奎教他的拍子,拿起羊鞭,对着鞋底,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

皮革的声音,闷闷的,不像黄土,那么脆。

他敲着,敲着。

鞋底上的针脚,又磨断了几根。

春天来了。

陕北的春天,来得晚。直到三月,雪才化尽,黄土,露出了它的本色。

太阳照在黄土地上,黄土地,发亮,像镀了一层金。

坡上的山丹丹,冒了芽,没过多久,就开了花。红得刺眼,红得热烈,漫山遍野,都是山丹丹。

四娃天天上山。

他还是住在村头的破窑里。每天早上,他会揣上一个窝头,然后,拿着老奎的羊鞭,往英英峁的方向走。

英英峁,已经不是英英峁了。

只剩下一片平地。

一片被推土机碾过,又被春风吹过的平地。平地上,长了几丛沙蒿,长了几株山丹丹。

四娃坐在那片平地上,手里攥着老奎的羊鞭。羊鞭,还是用柳条编的,只是,更旧了。

他拍着大腿,打拍子。

不是老奎教的“咚——咚,咚咚——”。

是他自己记的“咚咚—咚—咚”。

快,急,像慌张的心跳。

他张张嘴,“啊啊”地哼。

调子歪歪扭扭,跑了调,走了音。他以为,这是信天游。

其实,全错了。

风里,好像有歌声——是老奎的歌声,是英英的挑音。

他听不清,也学不会。

他拿起羊鞭,在地上,划字。

他不认识几个字,只认得老奎教他的三个。

兰、花、花。

他用羊鞭,在黄土里,一笔一划地划。每一笔,都写得用力,歪歪扭扭的,刻在黄土里,像三道伤疤。

他以为,“兰花花”,是英英的名字。

老奎教他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那天,老奎坐在英英峁的窝棚前,唱《兰花花》。唱完,他拿着羊鞭,在地上划了“兰花花”三个字,对着四娃说:“四娃,记住,这三个字,是最美的名字。”

四娃就记住了。

每天,他都会在地上,划这三个字。

划了,被风吹了,被雨冲了,第二天,又划。

村里的人,路过英英峁,看见四娃,看见地上的“兰花花”,都会停下脚步,叹口气。

那天,村里的王大爷,路过英英峁,看见四娃又在划字,走了过去。

他拍了拍四娃的肩膀,笑着说:“四娃,你又在划字啊。”

四娃抬起头,看着王大爷,“啊啊”地叫着,指着地上的“兰花花”,又指了指怀里的鞋底。

王大爷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蹲下来,看着四娃,轻声说:“四娃,兰花花是歌名,不是人名。英英叫英英,不叫兰花花。”

四娃愣住了。

他看着王大爷,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啊啊”地叫着,摇着头,指着鞋底上,那团模糊的红,又指着地上的“兰花花”。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

王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

没过多久,老奎的弟弟,来了。

他是来给老奎上坟的。手里,拿着一叠纸钱,还有一瓶酒。

他走到那片平地上,看到四娃,看到地上的“兰花花”,又看到四娃怀里的鞋底,突然,哭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三个字,看着四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黄土里。他捡起一块石头,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棱角被风磨得光滑,然后他对着平地,对着老奎的方向,喊了一声:“哥!”

他拿起石头,对着地上的“兰”字,砸了下去。

“啪!”

黄土飞溅,“兰”字,被砸平了。

他又拿起石头,对着“花”字,砸了下去。

一个,又一个。

“兰花花”三个字,被他,一个一个,砸平了。

砸完,他坐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哥,”他对着平地,对着那片黄土,喊,“四娃学不会,我替你砸了,你别怪他。”

四娃愣愣地看着平地。

看着被砸平的三个字,看着那些黄土的坑。

他想再划一遍“兰花花”,羊鞭举起来,却不知道怎么下笔。他忘了,“兰”字怎么写,“花”字怎么写。他只会写这三个字,连在一起。分开,就不认识了。

羊鞭掉在地上。

他突然不拍了,也不叫了。

太阳西斜,他慢慢站起来,收起羊鞭,把鞋底贴在心口。针脚硌着粗布,像英英当年纳鞋底时,顶针抵着布,一下,一下。

明天,他还会来。但拍子、写字、啊啊地叫,都不再了。

他学会了沉默。

信天游,死了。

(作者:魏子洋)

魏子洋,作家、编剧,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2004年6月生于安徽省合肥市,本科就读于沈阳音乐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出版作品

2023年10月:长篇小说《江淮魂》、中篇小说《漫尸遍野》

2024年4月:出版小说集《江淮魂家族》(上架QQ阅读、微信读书、起点读书)

发表/签约作品

中篇小说《百日》(2022,签约若棠文学)

短篇小说《枣花窑》《鞋匠》等

散文《酒吧》《外公》《哑与言》

剧作《兄弟》《小汽车》(影视版)

责任编辑:kj015

文章投诉热线:157 3889 8464  投诉邮箱:7983347 16@qq.com

关键词:

31岁男子青光眼术后险失明!专家警示:手术只是“上半场”,这件事才是视力“生命线”

2026-03-18 17:14:0431岁男子青光眼术后险失明!专家警示:手术只是“上半场”,这件事才是视力“生命线”

播种未来:ATFX走进菲律宾大学课堂,助力青年财商成长

2026-03-18 16:45:24播种未来:ATFX走进菲律宾大学课堂,助力青年财商成长

经济纠纷频发怎么办?从源头规避风险,听听空格律所怎么说

2026-03-18 16:30:18经济纠纷频发怎么办?从源头规避风险,听听空格律所怎么说

以岁月为笔,以深情为墨——作家梅强与他的《岁月回响》

2026-03-18 15:37:29以岁月为笔,以深情为墨——作家梅强与他的《岁月回响》

卫浴一线二线三线品牌有哪些?卫浴挑选主要看哪些方面?

2026-03-18 13:12:16卫浴一线二线三线品牌有哪些?卫浴挑选主要看哪些方面?

儿童癫痫别慌!重庆惠民癫康医院精准诊疗护成长

2026-03-18 11:27:13儿童癫痫别慌!重庆惠民癫康医院精准诊疗护成长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