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安庆宜秀区艺群黄梅戏剧团的排练厅里,唱腔婉转依旧。严梅放下水袖,抬手拭去额角滚落的汗珠,鬓角的碎发已被汗水濡湿,可她眉眼间却荡漾着化不开的笑意。从放牛时跟着窑厂喇叭哼唱的乡间姑娘,到如今能担纲《女驸马》、《小辞店》主角的黄梅戏演员,这条路,她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走了大半辈子。

严梅的黄梅戏情缘,始于桐城市罗岭镇外婆家的小院。她的外婆与黄梅戏宗师严凤英是同乡同宗,俩人自幼便是形影不离的玩伴加闺蜜,常一起挎着竹篮,踏着田埂上的晨露去放牛、打猪草。日头爬到头顶时,两个小姑娘就坐在田埂边的大槐树下,你一句我一句地哼唱黄梅小调。软糯的腔调混着清风,漫过绿油油的庄稼地,飘向远处的村落,成了她们年少时最鲜活的记忆。而童年的严梅,总爱蜷在外婆的膝头,小手揪着外婆的衣角,缠着她讲那些与大姑奶奶严凤英相伴的往事。听外婆捻着嗓子唱起《天仙配》《打猪草》的选段,那婉转悠扬的调子,像春日里的细雨,悄无声息地落在她心底,埋下了一颗戏曲的种子。

因为小严梅长相、声线酷似童年的严凤英,十岁那年,她便获得了一次“小严凤英”角色的面试机会,这犹如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的童年。可当天生胆小的她站在陌生的评委面前,望着架在眼前的“长枪短炮”,那双握惯了牛绳的小手,竟紧张得微微发颤。锣鼓声起,本该脱口而出的唱词,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最后化作了止不住的眼泪。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机遇从指缝间溜走,心里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棉花,沉甸甸的。

后来,家境十分贫寒的她无奈辍学,放牛、割草、照顾四个年幼的弟妹,成了生活的主旋律,虽然日子过得清贫又忙碌,可对黄梅戏的热爱,却从未被柴米油盐磨灭,从未因爸爸的阻止而放弃。窑厂的高音喇叭里,每天都会循环播放黄梅戏经典唱段,严梅便牵着牛,立在田埂上,跟着喇叭一字一句地学。牛儿悠闲地啃着青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蚊虫,她的嗓子却越练越亮,田埂上的泥土、牛背上的晨光、枝头的鸟鸣,都成了她独一无二的“舞台”与“伴奏”。没人教她身段,她就对着田埂边的水洼,模仿戏里人物的抬手投足;没人给她指点唱腔,她就反复听、反复琢磨,把每一句唱词都刻进心里。也许是血脉相承吧,先天的嗓音特质特别像严凤英,直到她一开腔,别人都误以为是在播放严凤英的录音。

日子在柴米油盐与断断续续的哼唱中缓缓流淌,一晃便是数十载。直到孩子要去安庆念书,严梅才跟着迁居到这座满城飘着黄梅烟火的城市。走在安庆的街头巷尾,总能遇见三五成群的戏迷票友,或是在公园的亭子里,或是在老街的树荫下,敲着锣鼓,打着拍子,即兴演唱。那熟悉的腔调,那热闹的氛围,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压抑多年的梦想。恰逢宜秀区艺群黄梅戏剧团成立,听闻消息的严梅,几乎是立刻便赶了过去,凭着一腔热忱与多年的积累,她顺利受邀加入,终于圆了年少时那个藏了许久的戏曲梦。

初入剧团,严梅深知自己半路出家,缺少系统训练,功底远不及科班出身的演员。她没有丝毫气馁,反而一头扎进了日复一日的刻苦练习中。每天一有空,她就赶紧赶到排练厅吊嗓子,从气息到咬字吐字、行腔归韵,反复打磨;别人练一遍的身段,她就对着镜子练十遍、百遍,直到每个眼神、每个水袖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终于能做到唱腔的吐字咬字抑扬顿挫。她虚心向团里的前辈们、老师们请教,把每一句唱词的韵律都拆解得明明白白,连一个小小的装饰音都不放过;台步的轻重缓急、身段的一招一式,她反复推敲,哪怕汗水浸透了戏服,哪怕嗓子练到沙哑,连咽口水都疼,也从未想过放弃。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的严梅,早已在舞台上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光彩。《哑女告状》唱段悲情色彩浓郁。严梅通过低沉婉转的行腔、顿挫有致的节奏,将哑女的委屈、隐忍与抗争层层递进展现,尤其在哭腔处理上,以气托声、以声带情,极具感染力。在《女驸马》的演出中,她饰演的公主,身着华服,莲步轻移,唱腔清亮圆润,既透着金枝玉叶的端庄温婉,又藏着少女的娇俏灵动,将角色的喜怒哀乐诠释得淋漓尽致。《沙子岗》属于黄梅戏小戏经典唱段,唱腔轻快诙谐,她巧用花腔小调的明快节奏,搭配活泼的衬词,将角色的爽朗泼辣刻画得活灵活现,乡土气息十足。 《孟丽君》的唱段兼具庄重与柔美。严梅通过音色的切换塑造孟丽君的双重身份,扮相男装时唱腔沉稳大气,流露女儿态时则婉转细腻,情感转换自然无痕。对于《天仙配》这个家喻户晓的经典剧目,严梅的演唱保留了黄梅戏原汁原味的甜润感,“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等唱句行腔舒展、节奏明快,将七仙女的温柔灵动与对人间生活的向往展现得淋漓尽致。《荞麦记》的唱段充满生活质感。她以平实的唱腔演绎角色的悲欢离合,在苦情段落中,唱腔低沉沙哑却不失韵味,将底层人物的辛酸刻画得入木三分。作为《小辞店》的主唱,她演绎的柳凤英更是入木三分。唱《哥进店三年整》时,她的嗓音带着严派艺术的醇厚韵味,字字泣血,将角色的不舍与纠结融入每一句唱词,吐字里的安庆方言软糯韵律,让台下听众瞬间代入柳凤英的痴情与委屈;唱《来来来》时,她又将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强弱起伏的唱腔里,满是与情人离别时的急切叮嘱,再配上细腻的身段动作,唱演交融,引得台下戏迷频频拭泪。

“严梅依然”是她唱吧的昵称。她的演唱,始终带着严派艺术的醇厚韵味,尤其是她的声线声腔透着沙甜、细腻与清亮,极具辨识度。带着安庆本土的地方色彩,贴合安庆方言的独特韵律,既保留了黄梅戏质朴亲民的本色,又融入了自己对角色的深刻理解,每一句唱词,每一段旋律,都饱含着对黄梅戏这门艺术的赤诚。

“戏比天大。”这是严梅刻在骨子里的信念。不论在哪里,只要群众喜欢,她就随口唱来,公园里、养老院、公交上,都留下了严梅做公益的声影。曾经有一次到望江演出,天公不作美,雨夹雪簌簌落下,寒意刺骨的风裹着雪沫子往人脖颈里钻。她一袭戏服立在台上,凛冽的寒风冻得她鼻涕直流,指尖也冻得发僵,可唱腔依旧字正腔圆,身段依旧步步生姿。台下的观众们没有因为恶劣天气散去,有人撑着伞,有人裹着厚棉衣,目光紧紧锁在台上,掌声与喝彩声穿透风雪传来。那一刻,她忘了寒冷,忘了疲惫,只想着把最好的表演献给这些热爱黄梅戏的父老乡亲。戏台上的方寸天地,早已成了她心中比天还重的承诺。

从乡间田埂到剧团舞台,从跟着喇叭哼唱的放牛姑娘到独当一面的黄梅戏演员,严梅的脚步从未停歇。对她而言,黄梅戏早已不是简单的爱好,而是刻入骨髓的热爱与坚守。乡音袅袅,戏韵悠长,对于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位在黄梅戏里逐梦的女子,正用自己的执着与赤诚,续写着属于她的戏曲人生。(悠然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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