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藏回内地已经两月之久，这场旅行远而险、苦而久，而记忆里大多数的温情好像源于我的旅行搭子。毛坯房般的西藏之旅，因为她的存在而得以成为精装大别墅。

“拉萨那篇文章什么时候写好？”前几日她来催稿了。她是我的旅行的搭子，也是我忠实的读者，她还有个全天下最好听的称呼——妈妈。

说服她，便花费了好几星期。

西藏于我而言如同一座高塔，常有圣鸽相随，当我在黑夜的指缝里喘不过气来，便幻想能在草原自由奔跑、在雪山脚下看银河高悬。本只是梦中才能抵达之地，频繁弹出的某音直播却好像早已摸透了我，每天推送两千游西藏的路线。“三二一！上链接！再不下单就没票啦！二号链接被抢光了……”直播间里日复一日的吆喝如同一块大石头，在我心中激起千层浪，纵使没时间、没经费，也想把二号链接先拍下再说。

“不如等我实习结束一起去西藏吧。”西藏遥远而陌生，不似其他旅游城市，我不敢独行，也不敢与信不过的同伴一起，心中旅行搭子的最佳人选便是爸妈。爸爸爽快地答应为我解决经济危机，但没时间前往，让我和妈妈同去。妈妈也很爽快，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我。

“在家多好”“不去，去要花钱”“有高原反应怎么办”“听说在那里都没有青菜可以吃”“坐车就要两天半？我是旅游还是受罪？”自然风光怎么都没法打动她。“那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据说可以和逝去的亲人对话，你不心动吗？”“在那里可以感受最极致的自由，你不向往吗？”她依旧无感，淡漠地表示“经济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当理想化与现实主义对抗，无疑鸡蛋碰石头，后者纹丝不动，前者早已碎了一地。

没办法说服，那就“硬碰硬”。“我已经买票了！休想拒绝！”她无奈，整日念叨着不愿去，却还是拗不过我。出发前一天，我们买了一堆泡面作为火车上的干粮，她满脸嫌弃地看着那堆“垃圾食品”，对接下来的旅程毫无期待，但还是选择陪我。

传说中可危及生命的高反、截然不同的气候、还有我图便宜选的旅行团也令我惴惴不安了许久。甚至在最后一天，我才发现旅行团安排的路线与我预想中不同，珠峰和那木错虽也被标在路线中，却只是推荐路线。惶恐与兴奋在我心中不断打架，但妈妈的陪伴似乎为我打了一针镇定剂，有她在，愿一切皆安。

去时两天半与回来时近三天的火车行程成为此次旅途的重大挑战之一。虽然忧虑重重，但当我们看见站台上“Z264次 开往拉萨”的标识时，血液开始翻涌、沸腾，妈妈的眼里也折射出难以掩饰的激动，或许那便是人对圣地最原始的欲望。

火车上几乎没网，充电的地方也极少，美食更是几乎没有。最大的拦路虎便是高原反应。我们没有提前服用任何抵抗高反的保健品、药品，而妈妈在出发前一天开始流鼻涕，上车后更甚。我特别担心，生怕感冒与高反叠加，导致重病。她总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比前一天好多了。但不知她是在安慰我还是真的有所好转，我悬着的心怎么也放不下。

神奇的是，两天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捱。手机里IP的每一次变换都令我激动不已，穿越南北，沿途所见从青葱的山峦逐渐变为大片的耕地，一觉醒来又像是打开了新副本，近处是大面积的玉米地，连绵的山变成了秃头大叔。

我们多数时间都望着窗外发呆，在山峰与山谷的起伏跌落中，无穷的遐思变换着。我们也会下车觅食，妈妈在长沙站发现了美味的盒饭后，每到一个站便期待能再买上几份。不过车上的饭菜也不差，每顿两人分食一份盒饭和一桶泡面，配上此前准备好的咸菜，不亦乐乎。有时我们还会录个vlog，妈妈虽然不太理解vlog的含义，录视频时却比我还积极，忙着找角度、理发型、组织语言，特别可爱。

转眼间好像就到了西宁，我们在此换乘有氧列车。除了“离西藏更近了”的激动，高反扮演角色的存在感愈发强烈。薯片、瓜子等食品物品大了肚子，手表显示的海拔高度逐渐递增，窗外的风光也变得苍茫无垠起来。列车员告诫大家下午傍晚要保持清醒，否则晚上会睡不着，因为晚上火车会进行持续性的爬坡，从海拔三千米向五千米以上“进军”。彼时妈妈流涕的症状减轻了不少，但一直咳嗽，咳得我心慌。那晚我们虽没有极大的不适，但都没睡好，在迷迷糊糊中醒来许多次却发现才到凌晨。我时不时地查看海拔高度，醒来时便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心里在黑暗之上勾勒出西藏的模样。

车程里最后的半天好像最难熬，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我们结识了许多同去西藏的旅客，有故地重游的，有在那工作的，也有像我们一样第一次去的。而后者在前者面前，就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每望见棋子般密布的牛羊、青绿色的溪流、雄伟的雪山就又惊又喜。“看！那么多牛羊！”妈妈说着“没意思”，眼里闪烁的光还是出卖了她。

“到啦到啦！”上铺的女孩也是首次进藏，兴奋的气息在车厢里弥漫着。我们换上厚衣服下了火车。

下车后我们依旧没感受到极大的高原反应，但新的难题出现了。导游一再劝诫我们不能洗头洗澡，最好连脸都不洗，否则可能有生命危险。可在火车上度过三天后，我就得靠帽子掩饰脏乱的头发了。妈妈更是急了，她是追求极致干净的人，“不行，不洗头洗澡可不行，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洗”。妈妈的感冒还没好，初来乍到就要违反规定，我急得团团转，软硬兼施，希望她能听劝。在我的“勒令”下，妈妈收手了。但闲不住的她又开始洗衣服，我劝说不过，只得皱着眉头将自己的衣服洗了。

高海拔地区果真不同，洗了几件衣服我便喘不过气来。妈妈又是一晚上没怎么睡，每次起夜都得喝一整瓶水缓解喉痛。我更是忧心，只能督促她不停喝药喝水，希望能有所好转。

随后出游的几天里，她其余症状均消减，但咳嗽却愈严重了。有时妈妈咳得大巴车里的游客被吓了一跳，都来关心妈妈的情况，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忧。导游也有些着急，眉头紧锁，说在高海拔地区这样咳嗽可不是在开玩笑，得尽早去医院。车上的另一位医生朋友也对此忧心忡忡，她告诉我，她此前接诊了一些从高原回来的病人，起初是咳嗽，后病情变为白肺，极其严重。可妈妈还是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我自己什么身体还不清楚吗？”

我的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死结，起初是在网上求医问药，再去美团看有无可以配送的药品。然而我们住的民宿太过偏僻，什么也买不到。第二天到了市区，我拉着妈妈前往当地最好的医院。她在我的渲染下也紧张起来，乖乖跟我去了。抽血、化验、检查，经过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医生告诉我们，只是普通的感冒，并无大碍。我心中的重担终于卸下，顿感轻松无比。但考虑到后续还会去高海拔地区，我叮嘱着她认真服药，不可放松，她的症状才渐渐好转。

进藏第一天，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天气特别晴朗，深蓝色的天空里云朵悠然飘着，有如动漫里的场景。我们在市区里闲逛，在无数个卖小饰品的摊贩中穿梭着。饭店里的藏民会齐声喊着“扎西德勒”，跳着特色舞蹈来欢迎我们。八廓街里身着藏袍的老少们或是拿着转经筒转着，或是行着朝拜的礼仪，一刻不停。他们肤色黝黑，皱纹深深，如同沟壑纵横的山谷，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一道道印记，而他们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完成虔诚的仪式。信仰的力量振聋发聩，妈妈不断拍视频记录着，“你看我拍得好吧！”她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

随后我们去了天上西藏主题邮局，据说在此可以给天堂里的故人写信。妈妈年少丧父，她选择写给父亲，记忆里父亲的模样早已模糊，那双好看的眼睛也因泪水而模糊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明信片挂上墙壁，在众多明信片之间那张小小的明信片并不起眼，却承载着无与伦比的重量。我则给五年后的自己写了封信，寄往家中，五年后再打开，年少在西藏的愿望实现了吗？

布达拉宫便矗立在邮局旁边，正当我们计划欣赏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时，突降暴雨，天气变得阴冷，却给这座宫殿增添了无限的神秘。“我居然真的站在布达拉宫脚下了！”我感慨万千。冒雨拍完照片，我们才回到酒店。

此后的几天里我们跟团出行，每天朝六晚九，吃的是极朴素的饭菜，坐的是称不上舒适的大巴，住的地方也不豪华，但我们乐在其中。其中在林芝的一家民宿特别小，还需经过一段满是牛粪的小路，叩开90年代才会有的大铁门，但它处在雪山之间，山顶浓密的云雾仿佛触手可及，附近藏民种的缤纷的鲜花平添几份靓丽。这里虽然落后，青绿之间却饱含最原生态的浪漫。

旅行团里有年迈多金的退休夫妻，有说话特别幽默的东北母女，有上当后便拉着大家喋喋不休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位医生朋友和她的母亲……来自全国各地的年龄、性格迥异的小家庭组成一个大的团队，竟没有摩擦，满是笑语与温馨。

我们走过翡翠般的巴松错，在错告新村呼吸最新鲜的空气；在卡定沟景区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相遇，体会佛教与自然、瀑布与经文的完美结合；坐船在雅鲁藏布大峡谷冲刺，与经幡边的彩虹装了个满怀；拐过上百个弯前往羊卓雍错，穿着藏服在高原圣湖、连绵雪山之间留下最自由的照片；登上布达拉宫被传闻中的成吨黄金所震撼，在“天空之镜”和五十元人民币拍摄地打卡；在扎基寺留下虔诚的一拜，在神奇的“佛光”下祈福……

尽管跟团游会有“买家秀”与“卖家秀”的区别，总在灌输“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思想的导游像在念经，有时坐车几小时到达目的地却只能玩半小时，在几个景点逗留片刻只为了给购物腾时间，到达南迦巴瓦峰也非最好的时机，没有见到朝思暮想的日照金山。但旅游时的疲惫、匆忙、烦躁都被有趣的团友们冲淡，我们共同吐槽着，烦恼便化作了笑料。

唯一令我不满的便是有时妈妈没给我拍出满意的照片，当成片令我大失所望，我便开始闹脾气，拍得满意又大夸特夸一阵。也只有妈妈能忍受变脸如翻书的我，她任凭我发火，也不生气，一边哄我一边重拍。

但没法去珠峰的遗憾始终包围着我。由于是我做的攻略，是个人疏忽所致，只得自食其果，也不敢告诉妈妈，只有每天偷偷看车票，看有无延迟返回的可能。终于在最后几天，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妈妈，表示此后会再来西藏一趟，去珠峰，去阿里。意外的是，她不仅没有怪我没做好规划，还主动提议，“要不我们这次就去珠峰吧”。

她竟这般体贴，与此前不情不愿的态度截然不同。虽然由于回程的票无法改签，珠峰的遗憾没有了却，但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突然无比庆幸选择妈妈做此次的旅行搭子。她能吃苦，不喊累，不扫兴，总在迁就我，永远陪伴我。

回程时是接近三天的火车车程，据说可以看到大片的“天湖”纳木错和可可西里无人区。我困得眼皮上下打架，可生怕睡觉会错过美景，但还是睡着了。妈妈的床铺离我较远，经过纳木错时她一直给我打电话，我由于睡得太沉没接到。醒来我质问她：“为什么一直给我打电话？”妈妈有些委屈：“知道你一直期待看到纳木错的美景，我想赶紧叫醒你，不想让你错过。”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错过纳木错景观后，我再也睡不着了，跟妈妈一起等待藏羚羊的出现、捕捉护路员敬礼的瞬间。我若发呆，她便为我站岗，有美景便“吹哨”，我火速拍照。

两人磕着瓜子，玩着小朋友才玩的“真心话大冒险”小游戏，五十四个小时也在顷刻间溜走了。

在火车上，我梦见自己看到了日照金山，和妈妈一起。

文｜查雨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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