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广西,暖湿气流裹挟着暴雨连下了整整一周,红黄色的暴雨预警信号在气象平台上跳了一轮又一轮,不少依山傍水的村镇被漫溢的洪水泡在了浑浊的黄水里,连通外界的柏油路被冲得坑洼断裂,路面上还散落着被山洪卷下来的碎石和连根拔起的灌木枝桠。村民家里的家电、家具大半泡在水面下,木门被泡得发胀变形,连拧开自来水龙头都只能接到混着泥沙的浑水,静置半小时后杯底还能沉下厚厚一层黄褐色的泥垢,日常能直接入口的干净饮用水瞬间成了最紧缺的物资。
徐一盯着手机里不断弹出的灾情通报,朋友圈里当地村民拍的被淹到二楼窗台的民居视频不断刷新,没等官方发布的灾情统计完全更新,就召集社里二十多个提前报备了应急志愿资质、持有户外救援基础证书的学员,把早就备在社里仓库的加厚雨衣、高筒防滑胶鞋、消毒片、应急照明手电、防水创可贴、便携净水片一股脑塞进登山包,连夜开着两辆装满物资的SUV,往受灾最严重的百色下辖几个重灾乡镇赶。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能见度最低的时候不足五米,他们只能靠着导航里断断续续的路况提示,沿着半被积水覆盖的省道缓慢往前挪,原本四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走了七个多小时。
一开始不少学员心里都打着鼓,大半人长这么大只在新闻里见过洪水的模样,连暴雨天趟过积水的经历都少,刚跟着徐一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土路走到村口,就看见齐膝深的浑浊水流打着旋儿从路面漫过,水里还飘着被冲落的瓦片和散落的塑料瓶。路边不少土坯围墙被洪水泡得酥软,歪歪扭扭靠在残存的电线杆上,墙皮簌簌往下掉泥渣,风一吹就能闻到泥土混着腐叶的腥气。徐一没站在原地给大家做冗长的思想动员,弯腰直接扛起半人高、足足四十斤重的桶装饮用水,率先踩进没过小腿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地势稍高的村民安置点走,裤腿很快就被浑浊的洪水浸得透湿,冰凉的泥水顺着胶鞋领口灌进去,裹得脚腕发沉。学员们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没人再多说半句犹豫的话,纷纷上前扛起身边的物资,踩着他踩出来的脚印跟了上去,一路上没人抱怨泥路滑得站不稳,没人嫌肩上的水桶勒得肩膀疼,只有雨打在雨衣上的噼啪声,和彼此踩在泥水里的噗嗤脚步声。
在安置点驻留的那几天,他们每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飘着细碎的雨丝就爬起身,草绿色的救灾帐篷顶还凝着一层凉丝丝的水珠,跟着当地的基层工作人员一起分拣从全国各地运过来的救灾物资,把袋装的大米、瓶装的消毒水、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按户数一一分类码放,纸箱上用马克笔清清楚楚标注好对应安置户的门牌号,再组成两人小队挨家挨户送到腿脚不便的留守老人、残障村民手里。有位住在安置点临时板房里的78岁阿婆,常年吃的降压药、降糖药全被涌进家里的洪水泡得发黏,药盒上的字迹全糊成了一片,急得坐在板房门口攥着湿掉的药盒直抹眼泪,说断了药自己头晕得连床都下不了。徐一得知消息后立刻带上两个熟悉周边路况的学员,开着车在被冲得坑洼不平的乡道上绕了近三个小时,车轮好几次陷进被积水冲出来的暗坑里,三个人合力推了十多分钟才把车从泥坑里拽出来,接连跑了三个乡镇的卫生院,终于配齐了阿婆需要的所有慢性病药品,送到阿婆手里的时候,阿婆攥着他的手半天舍不得松开,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攒了好几天的两个煮鸡蛋往他兜里塞。
学员里有好几个刚满18岁的00后,之前在家里连洗碗拖地这类轻量家务都很少碰,到了救灾一线却抢着认领最累的活:泡在齐脚踝的淤泥里帮村民清掏屋子里的积泥,戴着橡胶手套铲得手上磨出了透亮的水泡,贴个创可贴转身又接着干,裤腿上溅的泥点干了之后硬得像一层壳;安置点里不少孩子因为灾情没法出门玩耍,情绪总蔫蔫的,看见浑浊的水流就往大人身后躲,他们就搬来小凳子陪着孩子写作业、折千纸鹤、玩丢沙包,用彩笔在硬卡纸上画满五颜六色的小太阳,慢慢消解孩子们看见洪水后的不安情绪;到了夜里,十几个人挤在临时搭起的救灾帐篷里,头顶挂着晃悠悠的充电小灯,凑在一起一笔一画整理第二天要送的物资清单,帐篷外的雨丝时不时飘进来打湿纸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裤腿上的泥垢还没干透,却没一个人主动提出来要提前返程。
徐一休息的时候常跟身边的学员念叨,慈善从来不是隔着屏幕、站在千里之外捐一笔钱就足够的,你得真真切切踩进泥泞里,站到需要帮忙的人身边,握着他们的手聊两句家常,才能实打实摸清楚他们最缺的是什么、最急的是什么。这一趟救灾之行结束的时候,二十多个人个个晒黑了好几个色度,脸上还留着被蚊虫叮咬后挠出来的浅红印子,脚上穿的胶鞋鞋底卡着的泥垢洗了好几遍都没彻底干净,鞋缝里还嵌着几片广西山里的碎草叶,可每个人都在返程的日记里写,这是自己长这么大,上过的最生动、也最沉甸甸的一堂实践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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