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99%的墙
2026年初,杭州无问清芯量子计算公司(以下简称:“无问清芯”)的办公室内,气氛格外凝重。
连续第七天了,双量子门保真度的测量结果始终徘徊在99%,如同一个顽固的堡垒,拒绝向任何常规进攻投降。
“又失败了。”一名工程师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们尝试了所有的标准纠错方案:调整激光功率、优化脉冲时长、降低环境温度……最多只能到99.02%,然后就再也上不去了。”
会议室里,几位员工面面相觑。99%的保真度,放在两年前,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数字。但对于正在冲击容错量子计算门槛(99.9%)的无问清芯来说,这是一个必须跨越的关口。如果不能突破,后续的所有计划——逻辑比特、量子纠错、规模化扩展——都将失去根基。
“把最近一周的所有原始数据都给我。”许一力终于开口,“包括每个脉冲的波形记录、激光相位噪声的实时监测以及环境磁场的波动曲线。我要看到所有的底层信号,不是平均值,是原始时间序列。”
工程师愣了一下:“那些数据量非常大,一周的原始数据可能有几十个GB。”
“没关系,全部给我。”
第一天:回到物理底层
当晚,许一力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
他没有急着看数据,而是先写下了双量子门操作的核心物理过程。中性原子的双量子门,本质上是利用里德堡阻塞效应——将两个原子同时激发到高里德堡态,利用它们之间的强偶极-偶极相互作用产生纠缠。这个过程看似简单,但实际操控中却充满了各种“隐形的敌人”。
他在白板上列出了所有可能导致保真度损失的物理因素:
激光相位噪声:激发激光的相位抖动会导致里德堡激发的相位不确定性,从而降低纠缠保真度。
原子热运动:原子在光镊中的残余运动会引起多普勒频移,影响激发效率。
里德堡态寿命:里德堡态本身有有限的寿命,自发辐射会破坏量子相干性。
原子间相互作用的不均匀性:两个原子之间的距离如果有微小差异,会导致相互作用强度不一致。
环境磁场波动:磁场变化会引起能级移动,影响激发频率的共振条件。
光镊光强波动:光镊的强度变化会引起交流斯塔克频移,改变原子能级。
“以上因素都被研究过,每一个都有相应的补偿方案。但为什么在99%这个地方卡住了?”许一力陷入思索。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所有这些分析,都是将各个噪声源视为独立、不相干的随机过程。也就是说,传统方法假设激光相位噪声、原子热运动、磁场波动等因素是彼此独立的,因此可以分别测量、分别补偿。
“但如果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耦合呢?”许一力写下一个新问题。
他回想起自己琢磨Ads/CFT对偶时的一个洞见:在强耦合系统中,不同自由度之间往往存在着意想不到的关联。量子比特的操控系统虽不像强耦合量子场论那样极端,但它同样是一个多自由度耦合的复杂系统——激光、原子、电磁场、机械振动,所有这些因素都通过物理规律联系在一起。
“也许,我们不是输在了某个单独的噪声源上,而是输在了这些噪声源之间的协同效应上。”
这个想法,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突破口。

第二天:发现“隐藏的对手”
次日一早,许一力来到办公室,开始系统性地分析那几十GB的原始数据。
他并没有采用常规的统计分析方法——那些方法通常会假设噪声是平稳的、各态历经的随机过程。相反,他采用了从复杂系统理论中借鉴的“时间序列嵌入分析”方法,试图在看似杂乱无章的噪声信号中,找到隐藏的动力学结构。
几个小时过去了,屏幕上滚动着各种分析结果。中午时分,一个异常的图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激光相位噪声和原子热运动信号的联合分析中,他发现了一个微弱的、但持续存在的相关性——当激光相位噪声的频谱中出现某个特定频率的波动时,原子在光镊中的微运动也会出现相应的变化。这个相关性很弱,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认为是随机涨落。
他进一步分析发现,这个相关性的来源是:激光的强度噪声通过光镊势阱的深度调制,间接影响了原子的囚禁频率,进而改变了原子对激光相位噪声的敏感度。换句话说,激光的强度噪声和相位噪声并不是独立的,而是通过原子这个“中介”,形成了一个闭环耦合系统。
这个发现让人眼前一亮。
“原来如此。我们一直在分别补偿相位噪声和强度噪声,却没有意识到它们之间通过原子的运动产生了耦合。这种耦合在低精度下可以忽略,但当保真度接近99%时,它就成了主要的限制因素。”
这就像两个看似独立的水管,各自都有阀门可以调节流量。但当它们在地下深处有一个隐蔽的连接点时,单独调节任何一个阀门都无法真正控制水流——你必须同时考虑两个阀门的协同作用。
许一力写下了这个耦合系统的数学模型。这是一个包含激光场、原子运动和相互作用项的非线性方程组。传统方法将激光的相位和强度视为独立参数,但在这个模型中,它们通过原子的运动方程耦合在一起。
“找到了这个隐藏的耦合,就等于找到了问题的根因。”他心中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方向。
第三天:从“本征模式”到“协同操控”
第三天上午,许一力召集核心团队,公布全新攻坚思路。
“我们面对的不是多个独立的噪声源,而是一个耦合的动力学系统。传统方法试图分别补偿每个噪声源,但在这个耦合系统中,这样做是徒劳的。”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人问。
“在耦合系统中,独立操控每个自由度是低效的。正确的做法是:找到系统的本征模式——那些在耦合作用下仍然保持独立运动的集体模式——然后直接操控这些本征模式。”
许一力举了一个经典的物理例子:“想象两个用弹簧连接在一起的摆锤。如果你分别推动每个摆锤,它们的运动会相互干扰,产生复杂的拍频现象。但如果你推动的是它们的‘质心模式’(两个摆锤同向运动)或‘相对模式’(两个摆锤反向运动),你会发现这两种模式是完全独立的,可以分别操控。”
“我们的量子门操控系统,本质上也是一个耦合的多自由度系统。激光的相位、强度、原子的位置、动量——所有这些自由度都通过物理规律耦合在一起。我们需要做的,是找到这个系统的‘质心模式’和‘相对模式’,然后直接操控这些本征模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许一力带领团队推导出了这个耦合系统的本征模式分解。在特定的参数范围内,系统的动力学可以简化为两个独立的集体模式:一个对应于“总光场-原子联合激发”,另一个对应于“差分光场-原子联合激发”。
基于这个发现,许一力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脉冲设计方案:不是分别调制激光的相位和强度,而是同时调制它们,使得驱动信号恰好对应系统的本征模式。在这个方案下,原本相互耦合的噪声源被“解耦”了,它们对量子门保真度的影响被协同抑制。
“这就像开车,”许一力解释道,“你不会分别控制左轮和右轮的转速,而是控制方向盘和油门。方向盘和油门,就是汽车转向系统的‘本征模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量子门操控系统找到它的‘方向盘和油门’。”
复盘:物理本征方法论的一次典型实践
在随后的技术复盘会上,许一力总结了这次攻关的方法论意义。
“很多人问‘物理本征方法论’到底是什么?”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回到物理底层,识别真正的系统自由度。
“大多数人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调参数’——调激光功率、调脉冲宽度、调温度。但参数是表象,自由度才是本质。当你被一个技术问题卡住时,往往不是因为你没有调对参数,而是因为你没有识别出真正重要的自由度。”
在这次案例中,传统方法将激光的相位噪声和强度噪声视为独立的自由度。但许一力通过回到物理底层,发现它们通过原子的运动耦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高阶的自由度——耦合噪声模式。
第二步:寻找系统的本征模式,而非孤立地操控每个自由度。
“一旦你识别出真正的自由度,下一步就是找到由这些自由度构成的系统本征模式。本征模式是那些在系统动力学中自然解耦的运动模式。操控本征模式,而不是操控原始自由度,是高效、干净的工程实现方式。”
在这次案例中,许一力通过耦合系统的动力学分析,找到了两个本征模式——“总激发模式”和“差分激发模式”。通过直接操控这两个本征模式,他们一举解决了困扰团队数月的保真度瓶颈。
第三步:将本征模式转化为可工程实现的操控方案。
“找到本征模式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将它们转化为实际的工程方案——具体的脉冲波形、控制算法、系统架构。这一步,需要深厚的工程经验和创造力。”
在这次案例中,许一力将本征模式的理论分析,转化为一套具体的激光脉冲调制方案。这套方案不仅解决了当前的问题,还为未来的系统优化提供了一个清晰框架。
“这就是‘物理本征方法论’的精髓。”许一力总结道,“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回到物理底层,找到问题的本征结构,然后用最优雅的方式解决它。”
尾声:从一次突破到一种习惯
双量子门保真度的突破,很快就成为无问清芯技术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但对许一力来说,这只是“物理本征方法论”在日常工作中的又一次应用。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诸多技术难题:
通过分析光镊阵列的集体振动模式,将原子阵列的稳定性提升十倍;
通过重新定义量子测控系统的“本征时序”,将操控精度提高两个数量级;
通过识别超表面芯片的热-光耦合模式,将光学均匀性提升30%。
渐渐地,团队开始习惯许一力的这种工作方式——每当遇到棘手的技术问题时,他不会急着调参数,而是先回到物理底层,画出系统的自由度和耦合关系,然后寻找本征模式,最后设计出优雅的解决方案。
许一力表示,这是一种可以训练的能力——只要你愿意花时间去理解物理世界的深层结构,而不是满足于表面的参数调节。
“物理不是工具箱,而是一双眼睛。当你学会用它看世界,所有的技术问题都会呈现出它们本来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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