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锣轻振,梨膏糖调裹挟着江南市井的烟火气;灯光渐亮,青瓦白墙的市井图景次第铺展……由康尔编剧、虞杰导演、张怡主演的常州原创滑稽戏《万象归春》便在这温润的氛围里,将一段裹挟着乱世沧桑与人间温情的故事,娓娓道来。该剧以国家级非遗常州“小热昏”为艺术载体,将镜头对准抗战至解放初期的底层艺人,于市井喧嚣中刻画小人物的坚守,在岁月风雨中铸就平凡者的气节。精湛的舞台演绎、浓郁的地域文脉,让传统滑稽戏焕发新生,也让观众在捧腹与落泪的交织中,读懂小人物身上蕴藏的民族风骨与家国情怀。
一、市井烟火里的小人物与时代面相
《万象归春》的故事时间跨度从抗战爆发至新中国成立,以常州“小热昏”艺人常阿喜的人生起伏为主线,串联起底层民众在乱世洪流中的挣扎求生、坚守本心与精神觉醒,从而铺展开一幅以小人物视角书写的岁月长卷。
主人公常阿喜是极具代表性的市井艺人形象。他依靠演唱“小热昏”、售卖梨膏糖维持生计,始终坚守“宁做冒失鬼,不做窝囊废”的人生信条,性格耿直爽朗、爱打抱不平,身上既有江湖艺人的率真洒脱,又有底层百姓的侠义之心。他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壮举,也没有高深的家国理论认知,最初的坚守不过是“凭手艺吃饭、守良心做人”的朴素信念,却在与巡警尤四、地痞驴大驴二、汉奸胡丹等恶势力的一次次周旋与对抗中,逐渐褪去只顾生计的平凡底色,成长为有骨气、有担当、有情怀的爱国志士。
这部作品最动人的地方,在于拒绝人物脸谱化,坚持现实主义的创作底色。剧中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也没有非黑即白的简单标签,每个人物都带着真实的人性与生活的重量。闹闹并非天生完美的少年英雄,他会任性、会叛逆,甚至为了逃避唱小热昏而刻意装哑,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用勇气与智慧保护身边的人;笑笑外表柔弱、身世坎坷,却在杀父仇人面前强忍悲痛,不逞一时之勇;喻三娘善良温和、安分守己,在乱世中只求安稳度日,却在豆腐坊被强占、走投无路时敢于站出来讨公道;就连曾经作恶多端的驴二,也并非纯粹的坏,他愚笨、结巴、受人驱使,临终前的反省更让人物多了一层现实的悲凉;巡警尤四见风使舵、趋炎附势,却也在乱世夹缝中有着自己的生存算计,并非一味凶狠残暴。这些人物没有被刻意拔高或丑化,他们有缺点、有挣扎、有无奈,更有微光,正是这种真实可感的人性刻画,让整部剧充满烟火气与感染力。
与此同时,《万象归春》以常阿喜一家的命运变迁为微观缩影,生动勾勒出近代中国社会的市井百态与时代风貌。作品跳出单一人物的命运叙事,将视野延伸至整条街巷、整片市井的生存群落,以多元的人物阶层搭建起完整的时代群像。街头谋生的小商贩、游走四方的民间艺人、夹缝求生的底层百姓,共同构成乱世里最鲜活的人间肌理。人与人之间既有邻里相恤、守望相助的温情,也有乱世之下的人情凉薄、势力周旋与生存博弈。不同身份、不同立场的市井个体相互交织,善恶共生、冷暖交织,以生活化的舞台呈现还原特定年代的社会生态。众多鲜活的配角群像与生活场景互为映衬,让这段历史不再是宏大的时代叙事,而是落地于街巷烟火、日常生计的真实描摹,也让整部作品的市井浮世绘质感愈发饱满立体。
二、传统滑稽戏与非遗元素的融合创新
作为一部原创滑稽戏,《万象归春》在艺术表达上实现了传统艺术与现代手法的完美平衡,既坚守滑稽戏“寓教于乐、亦庄亦谐”的核心艺术特质,又大胆融合非遗元素、创新叙事手法与舞台呈现,让传统剧种能够适配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展现出鲜活的艺术生命力与感染力。
《万象归春》最亮眼的艺术特色是滑稽戏与常州“小热昏”两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深度融合,让尘封的传统文化在舞台上重新焕发新生,这一点在演出的唱词与情节设计中有着具体体现。常州“小热昏”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起源于清末民初,是江浙地区民间艺人“唱新闻”的传统曲艺形式,以梨膏糖调为核心曲调,语言通俗易懂、曲调明快活泼、内容贴近生活,是常州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该剧将“小热昏”的表演形式、经典曲调、说唱内容无缝融入剧情之中。作品完整呈现了多段“小热昏”唱词,既有阿喜出狱后演唱的“小锣一敲沙琅琅响,小热昏艺人走四方”,也有闹闹与笑笑在麻司令寿堂上演唱的《常州一宝梨膏糖》,这些唱词既贴合剧情发展,又完整还原了“小热昏”“唱新闻、讽时弊”的传统特质。
作品的服化道设计也深度融入了常州本土非遗元素,处处彰显地域文化特色。主角的服饰纹样采用“金坛刻纸”的传统技艺,线条细腻、图案精美;服饰上的字体刺绣源自“常州乱针绣”,针法灵动、立体感强,一衣一饰都承载着深厚的地域文化基因,成为地域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
舞美设计摒弃了繁复的场景堆砌,采用大色块、抽象化的呈现方式,时而展现古庙梵音的肃穆,时而呈现市井繁华的喧闹,简洁大气却富有层次感,精准贴合时代背景与剧情氛围,也为演员的表演留出了充足的空间,能够有效调动观众的想象力与情感共鸣,彰显出东方美学的简约意境与独特魅力。
此外,剧中的音乐设计独具匠心、贴合剧情,以“梨膏糖调”为主题音乐,融合民间小调、时代歌曲等元素,既贴合地域特色与时代背景,又能够精准烘托剧情氛围、传递人物情感。当剧情悲伤压抑时,曲调低沉婉转、催人泪下;当剧情欢喜热闹时,曲调明快活泼、充满喜庆;当剧情进入对抗冲突时,曲调铿锵有力、振奋人心,用音乐的力量强化情绪表达,让舞台呈现更具感染力。
上述全方位、精细化的艺术打磨,让《万象归春》成为耐人品味的优质佳作。主创团队平衡传统底色与现代表达,把非遗曲艺、本土工艺、写意舞美与特色音乐自然融合,各类艺术元素相辅相成、融为一体,从而彰显出过硬的专业素养与严谨的艺术追求。
三、文化传承与民族精神的赓续
在非遗保护与传统文化复兴的时代背景下,《万象归春》的创作与演出,不仅是一部戏剧作品的诞生,更是一次非遗活化传承与民族精神赓续的生动实践,为传统曲艺的当代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借鉴经验,也践行了传统艺术“守正创新”的当代使命。
常州“小热昏”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曾是江浙地区家喻户晓的曲艺形式,深受当地民众的喜爱。随着时代的变迁、娱乐方式的多元化,这一传统曲艺形式逐渐面临受众萎缩、传承断层、技艺失传的困境,慢慢被大众遗忘。《万象归春》以戏剧为载体,将“小热昏”的表演形式、文化内涵、历史故事巧妙融入剧情之中,让观众在欣赏戏剧的同时,直观、生动地感受这一非遗项目的独特魅力,实现从“被动了解”到“主动喜爱”的转变,有效扩大了非遗的受众群体。
作品深度挖掘非遗背后蕴含的民族精神内核,实现文化传承与民族精神赓续的有机统一。“小热昏”艺人自古以来就有“唱新闻、讽时弊、守良知、传正义”的传统,他们以民间曲艺为武器,揭露社会黑暗、抨击丑恶现象、传递正能量。这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精神,是中国民间文化的宝贵财富,也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万象归春》通过常阿喜的人生故事,将这种精神具象化、生活化。这就让非遗脱离了单纯的技艺传承范畴,成为承载民族精神、传递价值理念的文化符号,达成“技艺传承”与“精神传承”的双重目标。
该剧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用市井故事讲述百姓心声,用通俗语言传递主流价值,让传统艺术扎根群众、服务群众。作品摒弃空洞的说教与生硬的宣传,通过小人物的真实故事、真挚情感,让观众在潜移默化中感受到家国情怀、民族气节、善良正义等核心价值理念,达成“润物细无声”的艺术效果。这种创作理念,既坚守了传统曲艺的人民性,又契合当代文艺创作的核心要求,让传统剧种在新时代依然能够扎根群众、焕发生机,为传统曲艺的当代发展指明了方向。
从行业发展的角度来看,《万象归春》为地方戏曲、传统曲艺的创新发展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坚守艺术本体、融入时代元素、扎根地域文化、贴近人民群众,在保留传统艺术内核的基础上,创新表达形式、贴合当代审美需求,让传统艺术能够适配时代发展、满足观众需求,实现可持续发展。当前,许多传统剧种都面临生存困境,核心原因是未能找到传统与现代的结合点,未能实现“守正”与“创新”的平衡。《万象归春》的成功印证,传统艺术并非过时之物,只要找准定位、用心打磨、勇于创新,就能打动当代观众,绽放出新的光彩。
四、平凡英雄、家国情怀与人文关怀
《万象归春》诞生于新中国成立75周年的重要时间节点,不仅是对历史的回望,更是对时代的回应,其蕴含的精神价值在当代社会依然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是一部有温度、有筋骨、有情怀的时代作品。
作品以细腻的叙事完成对平凡英雄的深情礼赞,重塑了大众对英雄的认知。长期以来,我们习惯将英雄与惊天动地的壮举相绑定,而忽略了身边平凡人的坚守与伟大。《万象归春》告诉我们,英雄未必是高高在上的伟人,也可以是身处底层、坚守良知的市井艺人;英雄未必有振臂一呼的魄力,却可以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英雄未必能改变时代,却可以在乱世中坚守气节、守护善良。在当下,这种平凡中的伟大、坚守中的担当,依然是我们需要传承与弘扬的精神品质。
立足市井小人物的生命底色,作品也生动诠释了家国情怀的朴素内涵,传递出坚定的文化自信。常阿喜的家国情怀,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融入血脉的坚守:他不懂高深的理论,却知道“不能给祖宗丢脸”;他身处乱世,却始终相信“春天总会到来”。这种朴素的家国情怀,源自中国民众对家国、对文化、对良知的天然认同,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
在礼赞英雄、诠释家国情怀的同时,作品还聚焦底层民众的生存境遇与人格尊严,饱含深厚的人文关怀。近代中国,底层民众承受着最多的苦难,却也展现出最强的韧性。《万象归春》没有回避历史的残酷,没有美化底层生活,而是真实展现了民间艺人的生存艰辛、乱世民众的命运无常,同时又始终传递希望与温暖。作品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都不能丢失良知与尊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善良、正义、坚守永远是人性的微光。这种人文关怀,跨越时空、直击人心,让观众在回望历史的同时,反思当下、珍惜眼前,从而更好地坚守内心的善良与底线。
总之,滑稽戏《万象归春》以非遗为骨、以市井为肉、以情怀为魂,用一部小人物的成长史诗,勾勒出大时代的沧桑巨变,用传统滑稽戏的艺术形式,传递出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厚重的人文精神。它不仅是一部优秀的戏剧作品,更是非遗传承的典范。“万象归春”,既是剧中人物迎来新时代的美好结局,也是传统文化在当代焕新的生动写照。(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陈吉德)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
责任编辑:kj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