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峁一梁接一梁,沟壑深得望不见底。风从北边卷过来,裹着沙粒,劈头盖脸打在人身上,能把骨头缝都磨疼。
日头毒时,地表晒得发白,脚一踏便腾起呛人的尘烟;风一停,天地静得只剩山涧渗水的轻响,渗进土层里没了踪迹。
宋老栓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掏窑洞。
他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窑匠,活计讲究稳、平、实,别人掏窑只求能遮身,他非要把窑壁抹得光润,发碹砌得严丝合缝,连炕沿弧度都按着人身量打磨。手掌硬得能当锉板,指节粗如老树根,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土渣,那是窑洞刻在他身上的印,热水泡半个时辰,也褪不掉那层扎眼的黄。
“老栓师傅,给咱掏孔窑,保准十年不塌!”邻村李老汉递来粗烟。
老栓接烟夹在耳上,蹲下身碾了碾土层,伸手探虚实,只沉声道:“土层硬,能掏。”
婆姨生枣花时走了,留下一儿一女。儿子石柱十五岁,性子野,眼馋山外的世界,更打心底怕窑洞。十岁那年,老栓曾手把手教他使錾子,让他学着凿崖面,石柱手一抖,錾子砸在指头上,血珠冒出来,他扔了錾子就跑,边跑边喊:“这窑能吃人!”
从那以后,他一进窑就觉得头顶土层在沉,喘不上气。
女儿枣花刚满三岁,羊角辫扎着红绳,脸蛋红扑扑像坡上开的山丹丹,是他心尖上的肉。
石柱不止一次扯着他的衣袖:“爹,咱去城里住砖房,别碰窑了。”
老栓总瞪他:“砖房没有黄土养人。”
唯有枣花不怕,总光着脚在土炕上跑,把刚抹好的窑壁印上小泥脚印,还趴在墙上喊:“爹,你听!”
老栓放下錾子凑过去,窑壁里荡出细细的回声,绕着黄土转一圈,又飘回耳边。
“是窑在跟我说话呢。”
枣花仰脸,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枕边抱着一只缺了右耳的布狗,是婆姨生前用碎布头缝的,针脚歪扭,却被她攥成了宝贝。那只耳朵,是前阵子石柱带她去镇上,被自行车轧掉的,枣花哭了一路,石柱哄她“哥再给你买”,可直到最后,也没兑现。
1998年春,连阴雨下了半个月,土层吸饱水软得发塌。
老栓刚掏好一孔新窑,土胎拱周正,窑背垫了青石防渗水,盘算着天晴就把布狗摆上炕头,给她在窑门口挂个小秋千。
出事那天清晨雨刚停,枣花蹲在门口攥着布狗,仰头指着窑沿:“爹,窑顶湿了,有水印。”
老栓正收拾镢头,抬眼扫了扫水渍,只当是新窑返潮,摆了摆手:
“没事,晒两天就干。”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闷雷般炸响。
窑壁整片塌落,黄土像洪水灌进去,瞬间埋了半个炕。枣花的哭声只断在一声里,再没声响。
老栓脑子一片空白,疯了似的扑上去用手刨。
湿土黏得像水泥,石子掀翻指甲,鲜血混着土糊在手上,他不管不顾,用拳头砸,用胳膊扒,直到触到一团软乎乎的小身子。
枣花浑身是土,眼睛紧闭,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缺耳布狗。
张老三赤脚医生摸了脉,沉默摇头:“老栓,没气了。”
老栓抱着枣花蹲在塌窑门口。日头正中,日头偏西,日头落尽,他一声没吭。眼泪混着土,在脸上冲出道道沟痕。
村里人围在一旁不敢劝,都知道,他的心跟着塌窑,一起埋了。
半夜风起,老栓扛起镢头,走向村东峁腰的崖畔——那里土层厚、向阳,是掏窑的好地方。他用镢头在崖上划了个大圈。
村支书张建国追上来:“老栓,你要干啥?”
“掏窑。”
“塌了修就是,何苦另开崖面!”
老栓攥紧镢头柄,指节泛白,目光钉在崖上:“枣花窑。”
他从塌窑的土里刨出那只银锁,锁上还沾着枣花的头发丝,他攥在手里,没擦。那是婆姨的陪嫁,他要把这锁,带进新窑里。
二
掏窑的日子,从1999年开春到2001年深冬,一晃三年。
高原掏窑是拿命换窝,全靠人力死扛。一镢刨下去,土屑溅起迷眼;一錾凿下去,火星迸出烫脸。肩挑背扛把土运下山,青石一块块砌进发碹里。
白日晒得脱皮,夜里风像钝刀子刮脸,饿了啃干馍,馍渣掉在土里,捡不起来;渴了喝山涧浑水,喝完拉稀,也不在乎。
老栓在崖畔搭了窝棚,把枣花的小衣裳叠整齐,布狗摆在草铺上,睡前总要摸一摸,像摸着女儿的脸。常年吸进粉尘,他的嘴唇渐渐发紫,像含着一枚没熟的枣,那是尘肺病的征兆,他却从不当回事。
第一年开春,他卖了河边三亩最好的川地,那是全家的口粮根,也是石柱娶亲的指望。钱全换了青石、水泥,一分没留。
石柱从工地赶回来,工装沾着水泥灰,手里还攥着工地用的水泥铲,眼布红血丝:“爹!你卖了地?那是咱的根!”
老栓没理他,正攥着錾子在崖壁上刻字,錾子柄被磨得发亮,一下一下,刻出“枣花”两个字,刻得深,刻得慢。
“地没了能刨,窑不掏好,枣花的魂没处待。”
“那是阴宅!不是阳宅!你疯了!”石柱声音发颤,藏着十几年的恐惧全涌出来,
“我怕塌窑!我一闭眼就看见枣花被埋!跟我去城里,我养你!”
“墓是冷的,窑是暖的,她怕冷。”老栓放下錾子,“这窑我住,她也住,我守着。”
石柱摔门而去,走时把一沓钱扔在窑门口。老栓没捡,任凭钱被风吹得散在土坡上。后来石柱又寄过几次钱,全被老栓原封退回,汇款单夹在一本黄纸账本里,压在炕席底下。
第二年霜降,出了大祸。土胎拱砌到一半突然塌落,青石砸在老栓脚背上,肿成紫黑的馒头。他躺在土里笑,笑着笑着落泪,想起枣花的笑脸,咬着牙歇了三天,重新刨土发碹。
第三年除夕,大雪封山,枣花窑终于打成。
镢头磨短了三寸,老栓的背也塌了三寸。窑门刻着小山丹丹,发碹严丝合缝,土壁温润。他把枣花的衣裳铺在炕上,布狗摆好,将那只沾着女儿头发的银锁,轻轻挂在壁龛里。又用錾子在窑壁角落刻下“枣花三岁”,刻到最后,手上的伤口崩开,血滴在字迹周围,晕成淡淡的红。
他蹲在炕边,像孩子般呜呜哭了——
这是枣花走后,他第一次放声哭。

三
2002年春,退耕还林易地搬迁工作队进村,全村欢天喜地搬去山下砖瓦房,只剩老栓守着枣花窑不肯走。
“这是枣花的魂窑,我走了,她孤单。”他坐在窑门口,攥着镢头,谁劝都不听。
村庄渐渐空了,老窑洞一间间塌落,院墙倒了,磨盘埋进土里,唯有枣花窑立在崖畔,像一枚不肯落的太阳。
陪着他的,还有二柱。
二柱是孤儿,1998年时十五岁,天生心智不全,平日里犯浑会砸窗、大喊大叫,是村里的“不定时炸弹”,唯独对枣花温柔。枣花总给他掰馍、插山丹丹花,是唯一不嫌弃他的人。
枣花没了,他便守着塌窑;枣花窑打成,他天天往崖畔跑。
有次他犯浑,捡火柴点窑门口的干草,火苗刚舔着草边,就被老栓撞见。
老栓一巴掌扇过去,二柱愣了,没哭。
老栓从灶膛里扒出一块烤焦的馍,塞给他。二柱接过就啃,从此见了老栓就笑,见了火就躲,像被那一巴掌打出了记性。他再不敢进窑深处,只在门口扫土拔草,安安静静。
他每天摘山丹丹摆在石台,对着窑门嘟囔固定的音节:“枣花……吃……馍……”
声音含混,却循环往复,像一句刻在脑子里的咒语。
有人路过问他守着空窑干啥,他歪头嘿嘿笑,指着窑里:“枣花……住……”
没人懂,也没人再问。
老栓的身体一天天垮,尘肺病越来越重,指甲长成勺状,嘴唇紫得发亮,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咳得直不起腰。
他从不吭声,依旧每天擦一遍窑壁,摸一摸壁龛里的银锁。
四
2012年夏,山丹丹开得漫山遍野,老栓走了。
那年村里通了4G信号,可崖畔没塔,手机连不上一格网。石柱接到电话赶回来时,老栓已经躺在炕上,气息微弱。
石柱掏出手机,想给他看刚学会走路的女儿的照片,他举着手机在窑门口、窑里来回走,换了无数个姿势,屏幕上始终是“无服务”。
老栓的眼睛渐渐闭上,手垂下去,终究没看到孙女的模样。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手边还放着那本磨破封面的窑账。账本藏在炕席底下,纸页边角发卷,里面夹着几张被退回的汇款单,字迹已经模糊。最后一页没有记账,密密麻麻写满了“布狗”,有的像,有的不像,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底下洇着一片水渍——那是泪渍,还是汗渍,分不清了。
石柱整理遗物时,翻出这本窑账,一页页翻开:卖川地三千,买青石一千五;卖耕牛两千,买青石板八百……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女儿的窑上。
看到最后那页密密麻麻的“布狗”,石柱再也撑不住,蹲在窑门口失声痛哭。
他终于懂了,父亲不是疯魔,是用一辈子,补一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他留下来守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夜里他拿起父亲那把磨亮柄的錾子,想学着在“枣花三岁”旁边添一笔,可握惯了水泥铲的手,早已僵硬,根本握不住錾子柄的弧度,刚举起来,就砸在了自己手上。
疼,钻心的疼。
他看着手上的血珠,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也是这样砸了手,也是这样,逃开了父亲的窑。
离开时,他脱下身上的西装,整整齐齐挂在窑门钉子上,换上父亲那件磨破的旧棉袄,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城市的身份,他暂时放下了;黄土里的根,他捡起来了。
老栓埋在枣花窑旁的山峁,墓碑刻着“父宋老栓之墓”,墓边栽满山丹丹。
从此窑空了,只有二柱,依旧每天来扫土、摆花,坐在门口晒太阳,嘟囔着“枣花……吃……馍……”
不进窑,不吵闹,安安静静。

五
老栓走后的第十年,2022年夏,一个女人走上了崖畔。
她叫宋枣花,是石柱的女儿,老栓的孙女。
2021年,石柱查出尘肺病——在工地吸了半辈子水泥灰,和父亲吸了一辈子黄土粉尘一样,宋家的人,逃不开土命。咳血的深夜,他把所有往事告诉女儿,拿出一只亲手做的缺耳布狗:“你小姑的布狗,我当年没买,这辈子都欠她。你回一趟崖畔,把这只布狗,送到枣花窑里。”
他还把自己的一撮骨灰,装进小布袋,让女儿一起带去。
小枣花一路打听着爬上峁腰,崖风裹着沙粒,打在窑壁上沙沙响。
枣花窑破旧却干净,石台摆着带露的山丹丹,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坐在门口,脸上有了皱纹,眼睛却像孩子一样清亮——是二柱。
二柱看见她,猛地站起身,攥住她的衣角,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他盯着她的脸,又指着窑门,按惯常的节奏嘟囔起来:“枣花……回……来……啦……”
音节和往日的“枣花……吃……馍……”并无二致,只是此刻眼神聚焦,竟凑出了清晰的听感。小枣花听懂了,眼眶瞬间红了。
二柱说完,依旧嘿嘿笑,转身去坡下摘山丹丹,回来摆在石台,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小枣花推开门走进窑里,壁龛上的银锁早已发黑,却依旧挂得端正。
她取下银锁,用手指擦了擦锁面,擦不掉那层黑,那是氧化,也是岁月。她把银锁轻轻戴在自己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像隔着岁月,被爷爷和小姑抱住。
她把父亲亲手做的缺耳布狗,摆在原来那只旧布狗旁边。两只都缺右耳,像一对姊妹,旧的那只已经发硬,新的这只还软和。
她轻轻把旧布狗缺耳的一侧,贴在新布狗的脸上,像是让一对从未相见的姊妹,挨了挨脸。
她又把装着父亲骨灰的小布袋,放在壁龛最中间,挨着银锁,挨着两只布狗。
炕角的窑账还在,她翻开最后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布狗”,土屑簌簌落在指尖。窑壁角落,“枣花三岁”的字迹还在,周围的血痕早已干成暗褐色,和黄土融在一起。
二柱把新摘的山丹丹摆在石台上,花瓣上的露水渗进土里,像谁掉了一滴泪。
小枣花在窑里生火烧水,灶烟顺着烟囱飘出去,升到峁顶,慢慢散了。
风从北边卷过来,裹着沙粒,打在窑壁上,沙沙地响。
山下移民新村的喇叭在响,电流声滋滋啦啦,听不清喊什么,断断续续飘上来,被风撕碎了。
小枣花趴在窑壁上,学着当年小姑的样子,轻声喊:“爹,你听!”
窑壁里,又荡开细细的回声。那声音绕着黄土转了一圈,又飘回耳边。
魏子洋,作家、编剧,2004年6月生于安徽合肥,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本科就读于沈阳音乐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出版作品
2023年10月:长篇小说《江淮魂》、中篇小说《漫尸遍野》
2024年4月:四川数字传媒上线小说集《江淮魂家族》(25万字,上架QQ阅读、微信读书、起点读书)
发表/签约作品
中篇小说《百日》(2022,签约若棠文学)
短篇小说《吃人影》《癌变》《枣花窑》等
散文《酒吧》《外公》《哑与言》
剧作《清水乐》《小汽车》(影视版)
(作者:魏子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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