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在等一个答案——血液灌流到底能不能延长血液透析患者的生命？现在，答案来了。”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的一间会议室里，中华医学会肾脏病分会常委兼秘书长、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肾脏科蒋更如教授回忆起这项持续近10年的研究时，语气平静却难掩激动地说。

2026年3月，由蒋更如牵头，上海市医学会肾脏病专科分会委员、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肾脏科陆玮教授作为第一作者完成的一项大规模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RCT），正式发表于国际顶级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s》（影响因子18.1）。这项研究回答了肾内科领域一个核心临床问题：在常规血液透析基础上联合血液灌流治疗，能否真正降低患者的死亡风险？

答案是肯定的——全因死亡风险下降22%，心血管死亡风险下降34%。

113.7万人背后的“隐形杀手”

截至2025年，我国维持性血液透析患者近113.7万人，这个数字还在每年增加。

对于这些患者来说，透析就是生命线，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透析并不能完全替代肾脏的功能。常规血液透析主要清除血液中的小分子毒素，但对“蛋白结合毒素”及中、大分子毒素清除能力不足。这些毒素长期在体内蓄积，会引发一系列并发症，如皮肤瘙痒、睡眠障碍和心血管疾病等。而数据显示，心血管疾病占血液透析患者总死亡原因的41.3%。换句话说，每5位去世的透析患者中，就有2位死于心血管疾病。

“这些患者不是死于尿毒症本身，而是死于心血管疾病。”陆玮在访谈中说。

一场历时10年的“硬仗”

2016年，由蒋更如牵头、陆玮作为第一作者的研究团队正式启动了这项研究。联合上海11家血液透析中心，共纳入1362例患者，中位随访时间长达39.5个月，最长随访超4年。

“大规模、多中心、长随访——这三点缺一不可。”蒋更如说，只有这样的研究设计，才能回答“生存”这个硬终点。

研究团队面临的挑战不小。11家中心的临床习惯存在差异，患者的长期依从性需要持续维护，还要克服随访困难。但最终，研究交出了一份扎实的答卷：全因死亡风险下降22%，心血管死亡风险下降34%，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MACE）风险下降23%。

更值得注意的是，长透析龄（≥3年）和高毒素负荷（β2-MG >30 mg/L）的患者获益更显著——全因死亡风险分别下降38.1%和31.9%。

HAHD的意义：走向更全面的肾脏替代

传统血液透析发展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有了非常多的进步，但始终有一个瓶颈无法突破——蛋白结合类毒素清除不足。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肾内科主任丁小强教授指出：肾脏排毒分两步——肾小球滤过和肾小管主动分泌。传统透析只模拟了第一步，无法清除与白蛋白结合的毒素，本质上是一种“不全的肾功能”。而这些蛋白结合毒素，正是导致心脑血管疾病和感染高发的深层原因。

血液灌流联合血液透析（HAHD）的核心，是一项中国原研原创技术——树脂吸附全血灌流技术。本次大样本、多中心RCT研究所用的健帆HA130，采用纳米级孔径调节与超高交联技术，能够高效吸附常规透析难以清除的蛋白结合毒素和中、大分子毒素。

“HAHD中的血液灌流在人工肾脏替代治疗中部分模拟了肾小管的主动排毒功能。”丁小强强调：“中国的肾脏病学者首次在国际上按照最高标准设计的临床研究，证实了血液灌流可以给尿毒症、血液透析的患者带来更多的获益，是非常重要的进展。”

“微炎症状态是透析患者的‘隐形杀手’。”上海医学会肾脏病分会主任委员、上海交通大学附属第六人民医院肾脏科汪年松教授解释道，“它没有明显的感染症状，但体内的炎症因子持续处于低水平升高状态，长期损伤血管内皮，最终导致动脉粥样硬化、心衰甚至猝死。”

HAHD通过靶向清除这些毒素，从而改善了患者的预后。

谁更能从HAHD中获益？亚组分析给出关键答案

这项研究的价值不仅在于证实了HAHD的总体疗效，更在于它通过严谨的亚组分析，回答了“哪些患者更适合HAHD”这一临床医生最关心的问题。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肾脏科倪兆慧教授对亚组分析结果进行了深入解读：“研究根据年龄、性别、透析龄、基线β2-MG水平、肾功能衰竭原因、铁蛋白水平、HCY、proBNP和PTH水平等分成不同亚组。结果显示，透析龄≥3年组和β2-MG>30mg/L组患者的全因死亡风险下降最为显著，分别达到38.8%和31.9%；心血管死亡风险在这两类人群中分别下降60.6%和42.5%；MACE发生风险也分别下降29.7%和35.5%。” 这一发现为临床精准治疗提供了明确的方向，临床实践中可建议透析龄≥3年、β2-微球蛋白（β2-MG）>30mg/L等人群优先选择HAHD干预，真正实现个体化治疗。

一项中国原创技术背后的二十余年坚持

这项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的研究，其背后是一条更长的研发之路。

研究中所使用的HA130树脂灌流器，由中国企业健帆集团自主研发并产业化。作为全球血液灌流领域企业，健帆早在二十世纪便启动了全血树脂吸附技术的攻关。与传统的血浆分离吸附方案不同，健帆HA130血液灌流器实现了直接全血灌流，无需分离血浆，操作简便、治疗时间短，更适于我国透析中心的现实条件。

从材料筛选、孔径调控到生物相容性优化，健帆研发团队经历了数百次配方迭代与实验。HA130所采用的超高交联树脂吸附技术，通过精确调控交联度与比表面积，实现了对毒素的高选择性清除，同时保留血液中有益成分。

但健帆的投入并未止步于产品上市，持续推动血液灌流技术的循证医学建设，累计支持开展数十项临床研究，覆盖全国数百家透析中心。“健帆做的不仅是一个产品，而是一个可验证的治疗方案。”一位参与研究的临床专家这样评价，“从实验室到多中心RCT，这条路径走了二十余年。”

一项“可及”的突破

这项研究的另一重要意义在于它的现实可行性。

研究入组患者中，81.3%接受的是低通量透析联合间歇性血液透析滤过（HDF），这恰恰贴合我国当前透析治疗的真实场景。在许多发达国家推荐的高容量HDF方案，需要更高的血流量和更长的治疗时间，在我国部分医疗资源有限地区难以推广。

而HAHD方案成本效益分析显示，其增量成本效果比为174486元/质量调整生命年，远低于三倍国内生产总值的支付意愿阈值（212676元）。

“这意味着，HAHD不仅有效，而且是可行且具有成本效益的替代方案。”蒋更如说，“对于那些无法开展高容量HDF的中心，HAHD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的选择。”

从“可能”到“证据”，从中国到全球

为何牵头联合11家研究中心深耕这个课题？

陆玮的回答很朴素：“我们不是为了发表论文而做研究，而是想给每天透析的这些患者一个答案——怎么做，能让他们活得更久、更好。”

如今，这个答案已经写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对所有参与研究的医护团队来说，真正的意义在于为全球透析患者增添一项具备高级别循证依据的治疗方案。

“这项研究的成果，有望推动国内外指南将HAHD纳入血液透析患者综合管理的关键推荐。”蒋更如展望道。

今年3月发布的《血液吸附联合血液透析：国际专家小组共识声明》（《罗马共识》），首次从国际层面对HAHD技术进行了系统阐述，明确其并非替代传统透析，而是作为一种“互补方案”，帮助患者实现更广谱的毒素清除。

这意味着，中国原创的血液净化技术，不仅在国内积累了丰富临床应用经验，也开始获得越来越多国际专家的认可。

从上海11家中心到国际顶级期刊，从中国医生的临床实践到国际专家共识发布，这项源于中国的技术，凝聚着无数医生为患者寻找更优治疗方案的长期坚持，正一步步走向世界。

正如一位参研中心的医生所说：“我们做了一件事，把‘可能’变成了‘证据’。”而现在，这份证据将走向临床，走进更多透析患者的治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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