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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小茶:长洲岛历险记——过程诗学国际论坛发言

巫小茶:长洲岛历险记——过程诗学国际论坛发言
2021-11-25 19:20:56 来源:财讯网

这些年,我经历了一场在城市生活的现代洪流中逆流而上、回归自然的生命历险。历险即纯粹的过程,当我们睁开过程之眼,就会看见生命所经历的每一刻都是一场接一场除旧革新、生死交替的历险。过程即纯粹的诗意,当我们睁开过程之眼,便会看见万物皆以其本来面貌及其本自具足的价值,创造着生命的诗性体验。

 

 

我从小生活在城市。最初的城市很小,骑上自行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尽头。外面是大片的农田与树林。后来,我跟着城市一块儿长大,农田换作楼房,树林成片消失。小时候,我有不少同学生活在农村,但我爱跟他们玩儿,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吸引我的是他们身上带着泥土味的天然野性与生命力量。后来,我的那些农村同学都与土地切断了关系,迅速变为城里人。而在广州最豪华的写字楼中上班的我,却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自由人,去了一个叫“长洲”的小岛上养孩子、种地、捏泥人,过着世外桃源的简单生活。我尝试用一种回归自然的生活,去重构生命的价值,瓦解现代城市生活中被到处贩卖的焦虑和信念。

在此之前,我上大学、工作、结婚,不停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漂泊的我,身体跟着几亿流动人口一起在城市中迁徙,我的心却越来越荒凉——哪里才是终点?我亲历着一曲中国大地上的流浪者之歌,歌声中有迷惘,有不屈,有绝望,也有希望。漂泊意味着没有根。大规模的流动人口,没有了自己可以耕作的土地,只好成为随波逐流,涌向城市的浮萍。

我拒绝现代性所塑造的虚伪价值:涂脂抹粉的脸、美化的照片、添加剂合成的食物、泡在农药里的水果蔬菜、极度煽情和吸睛的文字、虚假的新闻、人造的景点、智能机器人、升学率、就业率……它们无不建立在感官刺激的巨大狂欢和未来价值描绘的幻象之中。人们再也无法接受事物原本的样子,正如无法接受自己卸妆后的脸、没有P过的照片。面对真实的自己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在城市里,你再也难以找到天然的事物,事物本有的价值已被荒谬裹挟的日常生活完全遮蔽,人们习惯于对所见的事物进行美化和包装,再换个价值标签就能重塑舆论,操纵他人的欲望。人们越来越精通这样的游戏。

这便是现代性城市生活的内卷怪相:是什么样的价值,能让七八岁的孩子过劳死,十二三岁的孩子抑郁死?是怎样的价值,能让伟大的工作者自嘲为打工人、工具人,拼死拼活挣钱,最后把一生积累全都用在医院里为自己送终。多么荒诞!是什么样的价值,让人们盲目追随,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当人们忘却了自己本有的价值,就再也看不清事物的本来面貌。因为忘却,人们才会盲目地相信与追随,将别人的价值和信念当作自己的,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被迫在竞争、焦虑和恐惧中无望挣扎。就像我在马路上行走,看见那个锲而不舍地追着塑料袋的男人。我写下了一首诗《马路上扑塑料袋的男人》:

 

一阵大风吹来

抬头,我看见一个男人

扑向空中的一个大塑料带

又一阵风吹来、塑料带跳舞似的又飞了

他扑个空

这回塑料带轻轻落回地面

他面有惊喜之色

再次往前一个猛扑

摔在了马路上

塑料带却依然轻盈地舞着

在不远处安静地落下。

 

 

我对现代日常生活荒诞现场的轻轻一瞥,便看见了多米诺骨牌效应似的,一场接一场的幻灭。如果这是潮流,那我不愿与这样的潮流为伍。我要逆流而上,寻找新的出路。为此,我既兴奋又期待,像是要进行一场隐秘的冒险。

第一次冒险,是从身体到心灵的重塑,是从我成为母亲的那一刻开始的。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女儿就是从我的身体中长出来的。身体上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创造出生命的无上喜悦,将我的心灵直接带回当下深入骨髓的体验——多么新奇!

在我独特的生命体验中,我开始理解我们称之为“大地母亲”的这颗美丽星球。当我开始觉知身体的感受,享受生命每一刻的创造。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在我看来都像是奇迹,我有一种真正醒来的感觉。可是,我也意识到,城市这样贫瘠的土壤不足以支撑一棵树苗长成强壮的大树。所以我想带上我的女儿一起过一种自然的生活,把根扎在深厚的大地上。

 

我的价值观,我的行为,开始变得与身边的人格格不入,显得很另类。为了寻找教育和生活的新出路,我放弃城市生活的一切,一无所有,冒险突破层层阻碍,带着女儿前往广州的长洲岛上求学、生活。此地偏安一隅,远离城市喧嚣,遍布农田果园,大小池塘错落,山岗宁静悠然。我借了一块地,带着我的女儿和她班上的同学们一起,用纯自然的方式种菜,跟泥土一起玩耍。

我的女儿带领我,重新活成一个孩子。如果说,田野的生活是城市生活的童年,那么在长洲岛上,我弥补了自己缺失的童年。童话是我和女儿心灵生活的一部分,它是这样写成的:在心中种下一颗梦的种子,照顾它、给它充足的营养和所需的阳光雨露。这个梦,是万物之初的萌动。当人类的梦之初体验被遗忘之时,它被称为童话。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种地。我带领我女儿和她全班同学一起,在学校的小小耕地上进行一次园艺课。我不仅没有经验,还对泥土敬而远之,因为我害怕虫子。可是在我挥着锄头翻地时,我发现孩子们更愿意用手在泥土里翻来覆去地玩。他们并不怕虫子。当他们看见一些蚯蚓,小虫卵,就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一边惊叹怎有如此这般的小生命,一边将它妥当地安置在别处。

在他们仔细呵护小生命的专注神情中,我看见一种对生命天然的敬畏。这令我深深震撼。于是我也和他们一块儿,用手去捡泥土中的石头,把大土块用手捏碎。我将手深深地插入泥土中,就像孩子们一样专注地玩,享受着与泥土之间的交流。神奇的事发生了,大地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引力,将我心中累积的困惑、悲伤、痛苦统统卸下,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这时我竟然不再害怕小虫子了,它们在我手上经过时,我觉得很舒服。

当我全然地享受生命存在本身,心中一切问题就全都消解了……目的不生,焦虑不在。生命的过程,是生死交替,常在常新。若心怀万物,万物便皆可体验。体验即过程,即诗,即万物存在的原本价值。

虽然我的手已从泥土中抽离,但我的脚依旧踩在大地之上,我的身心已充满力量。这是大地给予我的真实的力量,直接的力量。是孩子带我回归大地,引领我重新睁开天真的眼睛,不带任何评判地欣赏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也正是这样的力量,让我能直接穿越城市现代生活中被日常所遮蔽的荒诞现实,看见生活本有的样子,生命原本的价值所在。心中的生命图景越发欣欣向荣,通过我与客观世界的交互,蓬勃地向外生长。在这样的体验中,我深深地意识到,这才是诗!

 

 

童话故事中常常出现这样的情节:在猜测巫婆的袋子里装着什么之前,主人公总会听到智者的忠告:“你认为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童话充满了冒险。万物萌动之处,不知万物是何物。打开女巫的袋子,本质上是一场心灵的冒险。它展示了人类内在的创造之梦。人类体验着自己内在的一切创造。

我体验着我的创造。打开女巫的袋子之前,我究竟想看见什么,我又想体验什么?我生下女儿的过程给了我一次完美的机会,让我领会到生命创造秘密:“我想要光,于是就有了光。”这是一种直接的力量。一旦准备好出生的内在图景,孩子就会离开妈妈的子宫,直接诞生。这个过程,是一种真实的力量。

我以为,现代性不应是内卷的,躺平的,虚伪的,病态的,荒诞的。就像自然不应是人工的,涂脂抹粉的。造作的自然——即荒谬。现代性应是一种健康的、生态的、发展的、过程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生命的诗性体验。

现代性重塑,即生活重塑,是生命及万物的价值重塑——它的本质是还原而非创造,还原其存在本身所具有的价值。现代性应挥舞其真实与直接的魔法棒,在价值本位的土壤中,种下梦想的种子,创造出人类梦想中的生活。

在“长洲”这样的小岛上,还有许多致力于新教育,研究自然农法、活力农耕,致力于保护生态环境的人们。人们在心中描绘着人类自然生活的美好图景,并亲自实践,沉浸其中,感受着人与自然所构成的生态之美。我曾困在城市囹圄中,用诗歌书写我向往的童话生活、诗意生活,现在,我直接、真实地将这童话之诗活了出来。

从城市化、现代化、智能化的内卷洪流中出走,返璞归真,回归自然而真实的生活,就是我七年来在长洲岛上的历险与成长。在城市中生活的旧友们,总担心我在拿未来冒险,却不知我是何等之享受。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一旦身处自然,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每个当下的体验,都是新奇的。我的冒险从不在未来,就在当下:我正经历怎样惊心动魄的美?

我的朋友们七年来所担心的“我的未来”从未发生。我的生活本身就是我的冒险与创造的成果:我穿着纯天然的棉麻衣服,和女儿一起用陶泥来捏泥人,我们用纯植物染料来染布,还学会做各种针线活。生活的节奏很慢很慢,慢到我们有时间去种黄豆,观察黄豆每天成长的细微变化。我也经验到与自然事物之间的奇妙共振,乐此不彼。我体验着这样的过程,我沉浸在过程的诗意之中——正如我在另一首诗《五颗黄豆》中所写:“当每一粒黄豆都在它的体内/认出自己的母亲/和爱人/它们无一爱我,却无所不爱”。

我正在创造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的历险:我在用整个生命来抒写我自己的过程之诗。

 

2021-07-16,广州

 

 

(巫小茶,80后女诗人,原名李婧。福建莆田人。曾获淬剑诗歌奖、张坚诗歌奖年度新锐奖、“云里风”文学奖。此文是在首届过程诗学国际论坛上的发言稿。)

 

附:首届过程诗学国际论坛

 

主题:生态文明时代诗人何为?---过程诗学的贡献

主办:美国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柯布研究院,美国过程研究中心

主持:凯瑟琳•里夫斯(美国过程诗人,美国柯布研究院负责人)

主持:樊美筠博士(过程美学家,美国过程研究中心中国部主任)

 

主要演讲嘉宾:

柯布院士(美国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创院院长,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

杰伊•麦克丹尼尔教授(美国著名过程哲学家,国际生态文明联盟主任)

白鸦先生(中国著名诗人,过程诗学创始人)

安德鲁•施瓦茨博士(美国过程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王治河博士(美国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

王晓华博士(深圳大学文学院教授)

 

论坛第一天:美国西部时间11月19日5:00pm-8pm

北京时间11月20日上午9:00-12:00

主持人凯瑟琳•里夫斯致开幕辞

柯布院士致辞:过程思维期待诗意的表达

安德鲁•施瓦茨博士致辞:诗歌可以激发我们对生机盎然的地球的悲悯情怀

大会主旨发言:白鸦先生:过程诗学:生态文明时代的诗歌自觉

大会主旨发言:杰伊•麦克丹尼尔教授:过程诗歌的12大主题

中国过程诗人张口:生态诗教

中国过程诗人巫小茶:长洲岛历险记

中国过程诗人茧衣:直接的诗,把世界打开到一半

中国过程诗人贾假假:诗的动机

中国过程诗人庄梦媛:过程诗学、超级人类与理想国

中国过程诗人树弦:我在石阡亲自生活

中国过程诗人马映:以“过程之眼”看女性诗歌写作

中国过程诗人榛莽:真诚是微妙的自然心法

俄罗斯诗人达蕊娅•济科维奇:俄罗斯过程诗歌的根源:白银时代的诗歌

匈牙利诗人格朗皮埃尔•阿提拉:世界过程之窗

王治河博士:生态文明时代诗人何为?

大会互动/会议结束

 

论坛第二天:美国西部时间11月20日5:00pm-8pm

北京时间11月21日上午9:00-12:00

主持人凯瑟琳•里夫斯致欢迎辞

美国诗人维罗妮卡•米查洛夫斯基(Veronica Michalowski)作品分享

美国诗人理查德•邦斯(Richard Bunce)作品分享

美国诗人乔吉特•尤里斯(Georgette Unis)作品分享

美国诗人凯瑟琳•里夫斯(Kat Reeves)作品分享

美国诗人厄尼•塔明加(Ernie Tamminga)作品分享

美国诗人卡罗尔•罗斯(Carol Rose)作品分享

美国诗人安德鲁•戴维斯(Andrew Davis)作品分享

樊美筠博士: 怀特海的“因果效验与诗”

王晓华博士:中国过程诗歌的几个关键词

大会互动/闭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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